2.10-11

　　2.-

　　告白2.

　　依照普通人物采访的惯常套路，被采访对象理应主动提供一份基本资料，诸如家庭教育背景、成长经历中的突出事件（这些事件的发生一般对采访对象的人生走向产生过重要影响）、筚路蓝缕的创业经历等等，因为毕竟不是人物传记，感情问题或许仅能掺杂在创业历程中，与婚姻生活简单地一笔带过。至于某些值得深究细挖的细节，以及发掘能够引起读者共鸣的闪光点，都是记者的份内之事。

　　这是重新整理过一遍的采访思路，我自认为比较符合眼下的特殊状况。

　　但在几分钟的短暂接触后，我不得不重新作出一个沮丧的判断：这老头不打算按套路出牌。

　　老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幽寂夜色与山下灯火交织的那片模糊区域。

　　“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来说，什么最重要？”老人突兀抛出来一个问题。

　　我一抿嘴，下意识没有急于开口。

　　“除了克服死亡的恐惧、生命的留恋，其实就是算账呢。”

　　老人自问自答，声音略显低沈。

　　“一个人自出生那一天起，欲望会跟随着年龄增长不断生发，却很难一一得到满足，即便一辈子精打细算，能够兑现的也总不如流逝在光阴中的多。而且总会有那么一两桩，日渐成为心头刺，所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嘿、嘿……”

　　我理性地保持缄默，一边默默品味话中含义——这一番话已让我对老人的印象大有改观，难道他准备主动“坦白”。

　　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高兴得有点过早了。

　　“我自己算得累了，所以请报社派个人来帮我一起算算。”老人说道，一边起身走向另一侧阶梯。

　　我刚伸出手准备搀扶，已被他摆手制止。直到走上臺阶顶部，他才回头来。

　　“既然来的是你，你就躲不掉了。”

　　“躲？躲什么？”我有点晕晕地想着。

　　我又独自坐上一段时间，仔细回想方才老人的一言一行，短暂的迷乱后，心底反倒滋生出一缕雄心，琢磨着这次也许可以写出一篇不同过往风格的人物采访报道。

　　直至躺在养老院宿舍的木板床上，我蓦然醒悟，自己已被老人在牵着鼻子走，之后的采访想要改变这种节奏恐怕已不那么现实了。

　　“希望老家伙别把我往阴沟裏带。”我祈祷一句。

　　告白2.

　　他的一生大概这么开始和结束。

　　□□开始的那一年，他刚好九岁，第二年就得了浮肿病，他并不是家裏第一个夭折的孩子，父母伤心是有的，但也开始悄悄准备后事，无非是备上一张破席子，再趁夜在后山偷偷刨个坑掩埋掉。也许他命不该绝，住在附近的姨子隔天送过来一只病死的猪仔，父母炖了一锅，一半都给他吃了。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