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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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天阶夜色凉如水。迪米安抚好员工从公司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腹中饥饿,才想起从上午到晚上一天没有吃饭。公司附近有家四川火锅店,通宵营业,迪米一个人吃着火锅,跟着墙上的LED屏上的女歌手唱着歌,歌声唱道:“你怎么不找我,却偏找她那个Bitch啊,你瞎了吗?”迪米用筷子敲着桌子,和着音乐节奏,暂时的忘我和痛快。饭毕回到公寓,和衣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大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忽而是员工解散,忽而是客户给出大单,忽而是人去楼空,无一时安宁。
门咣当一声开了,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原来正是迪米的男友黎治,只见他径直走到床边,把迪米拉起来,把她的衣服、鞋子、箱子、电脑一件一件扔出门外,把一个数据硬盘也扔出门外,把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迪米推出门外。隔着门对迪米说:“加班达人,工作狂,咱们ByeBye了您呐,您和您的工作去过日子吧。”
迪米坐在门前回了回神,望着遥远夜空中淡泊高远的月亮,轻叹一口气,拖着箱子走到公寓门口,漫无目的地走到散满月色银辉的路上。拿起手机,正想联系同学或者朋友,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来电铃声响起,原来是妈妈。
“小迪啊,在单位还是在家里呢?你那事怎么样了啊?”妈妈是两句话不忘催问迪米的婚事。
“挺好的,挺好的,放心吧。”迪米忙说。
“你每次都说挺好的,人呢?”妈妈锲而不舍,当然,家里有这么个资深的未婚姑娘,也是够让人操心的。
“这不大家都挺忙的嘛。”迪米搪塞道。
“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挑了。”
“不着急,不着急。”迪米总是这样说,的确很难放弃一个人的自由,尽管某些时候,尤其是夜里,心里也很想和人建立亲密连接。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也不想老了一个人去参加夕阳红旅行团,年轻时不管事业有没有攒下,钱有没有攒下,至少得攒下一个老伴呀。实在没有,我这不是还研发了智能机器人伴侣嘛?”
“你的公司还好吧?”家里人是一直支持迪米发展自我的。
“挺好的。从小大大除了你们培养我20年,我自己又培养了我10年,不就是想着越优秀、越幸福,生活的自由度和选择的广度和高度越大嘛?我爸呢?”
“谁知道他去哪里了,不退休时,工作忙的不着家;退休了,慌着玩的不着家。家里有这个人和没这个人有什么区别呢?”
“行了,行了。”迪米每次听到母亲抱怨父亲就特别不耐烦。
“你总也不喜欢听我的烦心事,好吧,那你自己在外一切小心啊。”妈妈挂了电话。
迪米低头想了一会儿,接着看微信列表上千名的联系人,给张三发短信也没有回,给李四发语音也没有人回。想起闺蜜爱丽丝,赶紧给她拨打电话。
爱丽丝的中文名叫何小雅,是迪米的大学同学,从西南某省鲤鱼跃龙门考到北京的大学,考研、读研后,又到德国留学,回国后在外企工作。
“小雅,不好意思啊,半夜吵醒你,我流落街头了……”
“迪米啊,”电话那头传来睡眼惺忪的声音。“亲爱的怎么了?你在街头?怎么回事?孤独症患者游荡到街头啦?”
“一言难尽啊。”
“你等等啊,我叫我老公。正好你也帮我看看我想打新的股票。”
小雅和迪米二人都自称是结实耐劳型,和同寝室的富贵逼人型,形成两方阵营,不过自从小雅谈恋爱后,能修灯泡、能扛麻袋的女汉子一下子变得娇弱起来,事事倚靠老公,告诫迪米不要太独立,这样她身边的男人缺乏存在感,更感不到尊严和价值感。
“怎么样?你这样努力工作,又上进、又优秀,你的男朋友嫌弃你了吧?”
迪米估计小雅会这样说,那没办法,只好听她的苦口婆心。
“你这样尽职尽责做工作还不如去打打玻尿酸、做个整容呢,哪怕是微整容,把自己扮靓,不知道现在的男的都是颜值控吗?”小雅继续教导。
“人生就是一场创新,我无法复制别人的道路、幸福、成功,只能在面临的所有挑战中趟出自己的路。我就这样素颜,不打针、不整容,真还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关键是特别怂的男人我也看不上,可惜,现在都市男人是又怂又挑。”迪米唏嘘,感觉女性或多或少对男人都有些怨忿。
“这座城市的离婚率全国最高,而且70%的离婚是女性提出来的;这座城市的单身未婚及离异女性全国最多;这座城市的单身妈妈全国最多;这是一座极其难嫁之城,这是北京。还没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吧?这个周末你别加班,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中国国际金融大厂牌的青年才俊。”
“行,我加完班去见。”
“也许你应该见了再加班,或者见了一起吃饭、看电影,就别再加班了。”
“这事不着急”,迪米说。
“这事不着急什么事着急?你把青春献给了工作,工作会给你对象?青春期就是择偶期,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好吧,好吧,不过我希望工作给我价值,给我力量,再给我一个对象。”
“别一约会就和对方聊工作,聊业务,聊国事,聊社会问题哈。”
“那聊什么呢?”
“什么轻松聊什么。男人,尤其是有为男人,从哥们堆里出来,谁愿意再和一个哥们约会聊天?”
“可是我觉得,looklikealady,thinklikeaman,worklikeaboss.”
“说人话。”
“形象上像淑女,思维上像男人,工作上像老板。”
“你还挺有词儿,我说不过你,不和你叨叨了,你等我啊,我现在和老公出去接你。”
路灯旖旎迷蒙,迪米形单影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她。
前面不远处,是知名的夜场“夜宴”。门内歌舞升平,门口霓虹灯闪烁,香车宝马,一个个身材性感、穿着暴露、粉面含春的小妖精们,挎着各色锦衣男士,进出穿梭。有秃头大肚的中年油腻男人,喝的醉醺醺的走出来,看到迪米一个人坐立不安,来回徘徊,眯着眼睛靠上来,伸出五个指头,问“这个数一次干吗?”迪米闻到了刺鼻的酒气,眉头一皱,闪到旁边。一只流浪狗悄悄地走过来,头抬起,站在迪米身边,似乎以准备保护迪米的英勇姿态欢迎迪米加入流浪的大家庭之内。中年油腻男嘟囔了两声走开了。
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路过,看到树荫中的迪米,站住了,上下打量着她,似乎心里在计算着价码。
迪米快走了几步,准备离开,看了看方向,想向小雅家走去。
这时“夜宴”门开处,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穿着烫的板直的白衬衫,身边跟随一个穿低胸V型的妙龄女郎,和几位人士一起出门来,道别后,向停车场的白色保时捷走去。
当保时捷缓慢驶到迪米身边停下时,迪米还在呆呆地望着月亮。
车窗落下,一张剑眉星目、荡漾着笑意的脸露了出来。
“大工程师,原来是你啊,我看路边坐一个美女,以为半路上遇到聊斋了呢。”
迪米目光投向这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之处,原来是他啊,铧鉴,财富圈的青年才俊,蓝溪财富公司的CEO。在帝都财富圈的经常性聚会中,有一次在三元桥的凤凰汇一票人聚会中,和他一起吃过饭。席间美女扎堆,有刚出版专著的美女作家,有刚演过都市偶像剧的玉女,有身材窈窕的舞蹈女神,莺莺燕燕,争奇斗艳。迪米这种技术宅女、IT民工是里面的素人,插科打诨、撒娇卖萌样样做不来。美女作家一定要送他一本自己写的书,热切的要邮寄地址;青春玉女则和他相约去他办公室体验生活和工作;舞蹈女神则想和他共舞一曲。他都微笑婉拒了。饭后做东者安排了活动,大抵是唱歌、夜场喝酒或者蹦迪。女孩们全都屁颠屁颠地要去,只有迪米一人回家睡觉,说是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这样的特立独行着实给铧鉴留下了很特别的印象。
“大工程师啊,好久不见,您在这等人?还是?”铧鉴略带调侃地问。
“我……”斑驳月色在树荫中垂落在迪米的脸上,竟一时无语凝噎。
铧鉴也意识到她的尴尬,说“上车吧,暂时到我家待一下,天亮以后送你回去。”
坐在他旁边的美女面露不快,然而愠色一闪而过,没说什么,反而下车给迪米开了车门。
迪米迅速拿起箱子,连人带箱跨入车内后座,总算安全了,长舒了一口气,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赶忙低头给小雅发了信息,让她不用过来了。车子行驶起来,迪米不自觉从反光镜中偷瞄铧鉴的脸,却发现铧鉴眼光闪烁,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铧鉴看到一双闪亮的双眸。迪米从镜子中看到自己凌乱的短发,狼狈的衣衫,不禁哑然失笑。
5
铧鉴家是一座掩映在绿树湖水中的庭院,依山傍水,两栋别墅,院内5000平米大草坪。车子驶进车库,迪米提箱子站在诺大的院子里,一条狼青大狗围着她上小跳跃,她左右躲闪,竟不知所措。
院里保姆阿姨出来,唤住狼青,铧鉴叮嘱阿姨把狼青带回犬舍锁住,再把迪米引见给阿姨托她照顾,安排她住在一层客房将就一夜。铧鉴安排妥当方上楼安寝,而那位窈窕的女郎,径自到另一栋别墅。
“谢天谢地,本来想在路边长椅将就到天亮,没想遇到活菩萨;本来想睡车库就好了,还好铧公子以礼相待,终于又能睡在干净松软的床上了。”迪米洗浴后扑倒在床上,太困、太累,在陌生的环境中,在淡淡的香味中,竟然身心放松、呼呼大睡。
鸟鸣啾啾,流水淙淙,空气中弥漫着刈草的清香,柔和的阳光,透过纱帘散射到迪米脸上,射到她露出被角的凝脂般的手臂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看不清道路,高大的树木飒飒响,宿鸟倏地飞起,妈妈骑车带着小迪米,踉踉跄跄。小迪米惊恐地问“妈妈,我们去哪儿呢?”妈妈沉默,只顾往前赶。小迪米又问“妈妈,我们去哪儿呢?”其实妈妈也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只知道迪米爸爸酒后砸锅摔碗发脾气,家里是不能待的了……倏尔,年少的迪米跑到了黑森林中,她必须穿过黑漆漆的树林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她跑啊跑,不敢大声,怕脚步声惊动了鬼祟,又怕引来坏人,穿过土坡,钻进青纱帐,有小动物在她脚下仓皇逃窜,不知道是蛇还是老鼠,她终于看到了橙色温暖的灯光,但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家……忽而,浓雾中豆豆在奔跑,在挣扎,在扑向迪米,后面,是牛气冲冲的牛总在追,马上追上了,牛总抓住了豆豆……迪米霍然起身,却看到红木床边的乳黄色墙纸,和云山雾罩中的高山森林油画。
原来是一场又一场的梦,好像自小而大的所有焦虑,从幼儿时期、学生时代到毕业找工作,再到辛苦创业,所有的焦虑都集中在这个梦里了。
迪米穿好衣服来到客厅。餐桌上,已备好早餐,牛奶、果汁、面包、蔬菜,一盆热腾腾的汤羹。
保姆杜阿姨走过来说,铧鉴先生交待了,您先吃早餐,他一会儿下来。
迪米望着飘着香味的早餐,肚子咕咕叫,然而想到公司,想到豆豆,却又难以下咽,于是走到院中看风景。
院子三面是碧绿湖水拥抱,扶栏望去,碧波荡漾,波光潋滟,湖心小岛,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如此的美景,迪米心头阴霾一扫而空。
她倚在栏杆上,朝阳升腾在水面上,一片绚烂的早霞,橘黄、淡粉、血红,她往朝霞望去,炫目的一道阳光,使她侧目。草坪中的石子道上,一个短衣短裤的大长腿在跑步,步速很快,满头汗珠,阳光照在黝黑的结实的肌肉上的汗水上,竟反射出五彩的小小光晕。
转眼人到了跟前。原来是铧鉴,微笑着扬手和她打招呼,“早啊。”
她也招招手,抿唇微笑。目送他跑远,盘旋而飞、叽叽喳喳的鸟群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不由抬头向群鸟栖身的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望去。
忽然,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迪米抬头一看居然是豆豆。迪米高兴地与豆豆大大拥抱,原来豆豆开启导航和智能追踪程序,从公司追踪而来。
迪米和豆豆一起走到客厅,见铧鉴穿淡蓝色亚麻休闲衫,已在桌边做好。看到迪米和另一位女孩走进来,他吩咐杜阿姨添加餐具。
迪米笑道:不用给她餐具了,她不吃饭,她充会儿电就好了。
铧鉴哑然失笑,问“真的吗?”
豆豆抢答:“是真的,谢谢您帮助我妈妈。”
迪米赶紧纠正:“叫姐姐,不要叫妈妈。”
迪米转头对铧鉴解释道:“这是我研发并养成的智能伴侣。”
豆豆转头自动找到电源,后背脊椎处弹出电源接口,插上充电,咪上眼睛,作闭目养神状。
铧鉴惊艳道:“她有哪些本事?”
迪米指着豆豆的头说道:“她有自主学习的能力,需要她的主人提供知识、问答及反馈,她能认知主人的行为习惯和好恶,有模仿人类语音的语言系统,能够举一反三,用自己的记忆学习新知识,并利用这些新知识来回答或者解决问题。她能陪伴主人聊天,包管不会出现主人不喜欢的词汇或者人名,可以说,她善解人意的本领是一流并且是无限的。她会完全的理解你、支持你甚至强化你,主人和她时时有心有灵犀的感觉。”
铧鉴笑道:太好了,我们正好需要这样的智能客户服务人员。应酬客户还真是很累的。
迪米摁下豆豆大脑的开关,崭露出里面大脑图形回路的复杂电路。“我们有针对财富行业的特殊能力,她有每秒亿次的计算能力,能计算复杂理财产品的风险曲线和收益率,同时,她能收集全球财富市场的时时信息,并自动分类,供基金经理或者投资者检索和应用。”
铧鉴阳光的脸更加明媚起来,乐道:“您真是天才的工程师、科学家啊,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你们公司有这么性感的产品。我们一直在寻找能够替代人的智能客服,给我们的财富管理客户提供全方位、隐私保护的贴身服务,这款智能伴侣是我们一直找寻的最佳解决方案啊。”
迪米一惊,问道:你们这种财富管理公司是做P2P网络贷款的吗?我可刚被网络贷款骗走40万,现在每天都打一个电话要钱呢,现在也没还给我。
铧鉴托着腮,睁大眼,“连你也被网贷骗走钱,看来网贷的骗术还真挺专业。还真不是只有老先生、老太太才上当受骗。你放心,我们是有财富管理牌照的,我们给客户定制的是有严格风险控制的理财产品,绝对不会骗人钱。”
迪米松口气,有点儿放心,但还是有点七上八下。听到铧鉴说定购智能机器人,内心窃喜,“只要不把智能技术用到骗人钱上就行。”想到自己的公司马上能起死回生,她欢欣雀跃,高兴地想跳起来,然而又故作平静,淡然地说:好啊,维总,能帮上贵司的忙我也很开心。要不这样,我们以豆豆为蓝本,先给您订做100台怎么样?
“可以啊,具体细节,你和我们的首席运营官COO白净协商就好了。”铧鉴悠悠地说,我们一直在主张以智能客服代替客户经理,为公司扩大用户,提升流量,节省人力成本并提高效率呢。”铧鉴指着已到客厅的昨晚那位陪在身边的美女。
“那维总我们再见……”
“我开车上班送你们过去……”
“不用啦,我们先走了,回公司准备一下哈。”
迪米笑意升腾,自然地给铧鉴一个肩头拥抱,拉着豆豆,大步流星走出院子。
铧鉴望着她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