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娘家一场硬仗
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暗的光。
顾念舟捏着那张泛黄发脆的汇款单存根,手背青筋暴突。
汇款人那一栏的名字印在纸上。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胸膛停止了起伏。
林晚禾脑海里的系统警报声响个不停,红色的“黑化值危险”字样疯狂闪烁。
她站起身走过去,手掌直接覆上顾念舟冰凉的手背。
顾念舟往后缩了缩,想要把纸藏起来。林晚禾用力按住他的手。
她看清了存根上的字,随后将纸张对折,压进那本厚厚的数学书最底下。
“以前的烂账,我不管。”林晚禾敲了敲桌面,“从今天起,你的账,我来算。”
顾念舟仰着头。他喉结滚了滚,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林晚禾脑海中吵闹的系统警报,也在此刻停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厂区大院里响起了倒痰盂和生炉子的动静。
林晚禾肚子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身上裹着那床打着补丁的薄棉被。顾念舟正蹲在门口的煤球炉子边。
他拿着个边缘磨破的旧蒲扇,一下下往火眼里面扇风。煤烟味混杂着米汤的清香在屋里散开。炉子上豁了口的瓦罐咕嘟冒着热气,盖子哐当直响。
听见床板发出吱呀声,顾念舟停下动作。他转过身,耳根发红,站起来时手里的蒲扇往背后藏了藏。
“熬了点米汤。”他指着瓦罐,“米缸见底了。”
林晚禾掀开被子下床,活动发酸的脖颈。她背过身,假装在外套兜里翻找,实则用学霸积分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她转身,把两个拳头大小、白得发亮的大馒头丢在掉漆的小木桌上。
顾念舟盯着馒头,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这年头家家户户吃棒子面和红薯面掺半,纯白面的馒头,只有过年或者厂里发福利时才能见着。
“吃。”林晚禾拿起一个,塞进他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回娘家挨骂。”
顾念舟捧着馒头,没舍得张嘴。他托着那块白面,往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塞。
“我不饿,你多吃点。”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林晚禾抓起另一个馒头,一口咬掉大半个,“赶紧的,等会儿凉了。”
顾念舟这才低下头,顺着馒头的边缘往下咬。他吃得很慢,掉在虎口上的面渣,都用舌尖卷了进去,生怕糟蹋了粮食。
两人收拾齐整出了门。林晚禾穿着蓝卡其布外套,头发梳得整齐。顾念舟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手肘和膝盖打着补丁,但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污。
刚走进厂区西边的老红砖家属院,院子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边搓衣服的胖婶停了手,端着搪瓷盆准备晾衣裳的李大妈站住脚,几个坐在马扎上择芹菜的老太太转过了头。
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那不是老林家那个不知好歹的闺女吗?”
“旁边跟着的那个,就是顾念舟吧?听说她放着陆沉书这种大学生不要,非要跟这个黑五类领证!”
“老林一辈子要强,八级钳工的脸面全让这丫头丢尽了。找个看废品仓库的穷鬼,老林今天非得拿铁锹劈了这小子不可!”
这些声音没有压低,全飘进两人耳朵里。
顾念舟平直的脊背往下塌了塌。他放慢脚步,退到林晚禾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指抠着裤子侧边的缝线。
他习惯了这些辱骂,但他怕这些脏水溅到林晚禾身上。
林晚禾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抬起手,一巴掌拍在顾念舟的后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清晨的院子里传开。
“腰挺直。”林晚禾提高音量,“从今天开始,你是我林晚禾的男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缩着脑袋干什么?做贼了还是偷抢了?”
顾念舟抬起头。
他没有在林晚禾脸上看到嫌弃和同情。
他咬紧牙,一点点挺直腰杆。
他大步跨上前,与林晚禾并肩而行。
走到林家所在的二楼楼栋底下,楼上窗户里传出一声碎裂声。
紧接着是王秀兰带哭腔的叫喊。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啊!你砸家里的暖水瓶干什么,那是拿票换的啊!”
林晚禾加快脚步上楼。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浓重的旱烟味。
推门进去,地上一片狼藉。红色塑料壳暖水瓶炸得粉碎,玻璃内胆碎渣溅得到处都是。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滚落在桌角,高粱茶洒了一地,茶叶沫子贴在水泥地上。
林卫国穿着沾着机油味的八级钳工蓝工作服,坐在八仙桌主位上。他粗糙的大手按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王秀兰抓着旧手绢坐在矮凳上掉眼泪,瞧见闺女进屋,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拉住林晚禾的胳膊。
“晚禾啊!你到底是被什么糊涂油蒙了心啊!你干出这种事,你爹早上在车间里,让人家指指点点笑话了一整天!你让他以后在厂里怎么抬得起头!”
林卫国越过林晚禾,盯住后面的顾念舟。
他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滚出去!”
林卫国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着顾念舟的鼻尖,手指连着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林晚禾!你把他带回来干什么!你嫌咱老林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干净是不是!”
顾念舟脸色煞白。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用宽阔的肩膀把林晚禾挡在身后。
“林师傅。”顾念舟开了口,“是我不好,是我高攀了晚禾。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打要骂冲我来,别怪晚禾,她……”
“你给我闭嘴!”林卫国暴喝,一脚踢开挡在脚边的长条凳,“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儿充大头!陆沉书那是正经的大学生,以后是要进技术科吃皇粮、当干部的!你有什么?你一个成分不清不楚、看废品仓库的,你拿什么拉扯我闺女过日子?你让她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林卫国的咆哮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顾念舟手背青筋凸起,但他依然挡在林晚禾前面,半步没退。
客厅里只剩下林卫国粗重的喘息声和王秀兰的抽泣声。
林晚禾没拦着。八级钳工的傲骨,一辈子没求过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这股邪火要是不让他发出来,今天这事儿没法往下谈。
等林卫国喊得嗓子发哑,扶着桌沿直喘粗气,林晚禾拨开顾念舟的胳膊,走上前。
“骂够了?”
她拉开一把没有倒的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啪的一声。
信封被她重重扣在八仙桌上,震起一层细小的灰尘。
“骂够了,就看看这个。”
林卫国盯着那个信封没动弹。
“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陆沉书写给苏梅的亲笔信。”林晚禾靠在椅背上,“您不是觉得陆沉书是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是个好女婿吗?看看您看中的好女婿,背地里是怎么编排您闺女,怎么算计咱们老林家的。”
王秀兰愣住了,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扯了扯老伴的袖子。
“老林,你快看看。”
林卫国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粗糙的手指捏起信封,抽出那张叠得整齐、写满蓝色钢笔字的信纸。
屋里彻底没了动静。
纸张在林卫国的手指间发颤,轻微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传开。
“梅君如晤……”
林卫国磕磕巴巴念出开头。
他文化不高,但信里那些酸腐的词句,结合前后的意思,他能看懂个大概。
“林氏粗俗无文,毫无女子温婉之态。吾与之周旋,实乃无奈之举。吾所求者,唯厂中工农兵学员之名额耳。待事成之日,必与尔长相厮守……”
林卫国读到最后几行,声音变了调。他额头青筋暴起,那张常年被机油和汗水浸透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chusheng!”
林卫国大吼一声,扬起手,一把将那张信纸狠狠贯在八仙桌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面仅剩的一个茶碗跳起半寸高,又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老林在车间里干了三十年,舍着这张老脸去求厂长,求书记,把厂里今年唯一的一个推荐名额让给他!他背地里叫我闺女粗俗无文?他拿我闺女当踏脚石,拿咱们老林家当猴耍!”
林卫国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手心通红。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封信。
王秀兰凑过去,听懂了老伴的话,急得直拍大腿。
“这挨千刀的白眼狼啊!咱们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
林晚禾手指敲了敲桌面。
“爹,您先别急着砸桌子。”她微微前倾身体,“这封信,只是个开胃菜。他陆沉书既然敢踩着咱们老林家的脸面往上爬,我就得让他知道,从高处摔下来是个什么滋味。”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物件。
“这第二样东西,才是能直接要了他命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