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穷和心坏是两码事
“爹,我不是跟您赌气,也不是昏了头。”
林晚禾没有急着去掏包里的东西,视线转向一直站在门口的顾念舟。
顾念舟今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泛黄打结的棉絮。他个子高,在逼仄的筒子楼客厅里显得局促,双手贴在裤缝边,脊背挺得很直。
“昨天晚上,李强去我们那了?”林晚禾问。
顾念舟愣了半拍,点头应道:“是。”
“李强?”林卫国眉头皱得更深,“陆沉书带在身边的那个跟班?厂工会临时借调的干事?”
“就是他。”林晚禾指关节敲了敲掉漆的桌面,“昨天后半夜,大家都睡熟了,他拿着一截铁丝去撬我们家门锁。要不是顾念舟觉轻,摸黑在门口当场把人按住,卸了他一条胳膊的关节,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王秀兰正用手绢擦眼泪,手一哆嗦,洗得发白的碎花手绢掉在水泥地上。她顾不上捡,透着浓浓的后怕:“撬门?大半夜的,他想去偷东西?”
“偷东西?他一个工会小出纳,能看上我们那点破烂?还是想往屋里塞点黑材料,借机搞破坏毁人清白,谁说得准?”林晚禾冷笑,“爹,您想想,李强跟咱们家非亲非故,他敢半夜三更来触咱老林家的霉头?他背后是谁指使的,这还用猜吗?”
林卫国在红星机械厂的车间里混了大半辈子,从学徒工一路干到八级钳工,厂里厂外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林晚禾这话一出,他心里就透亮了。
那张常年被机油熏染的老脸阴沉到了极点。
白天在订婚宴上没讨着好,半夜就指使狗腿子摸门撬锁。这哪里是读过圣贤书的工农兵学员?这做派,连胡同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都不如!
“爹,陆沉书平时在您和厂领导面前装得人模狗样,满嘴仁义道德。可真遇到事,用的全是这些见不得光的下三滥手段。”
林晚禾往前凑了半步,直视父亲:“我今天要是没在宴席上撕破他的脸,真由着性子结了婚。以后日子长了,稍微有些不对付,他能背地里写信骂我粗俗无文,就能在家里对我下死手。今天他能让人半夜撬门,明天他就能在背后下绊子往死里整人。到时候,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句话,句句扎在林卫国和王秀兰两口子的痛处上。
老百姓过日子,图个踏实安稳。陆沉书干出的这些脏事,已经把老林家做人的底线踩碎了。
王秀兰听得浑身发冷,一把抓过女儿的手。她死死攥着林晚禾的手腕,直打颤:“不嫁了……咱绝对不嫁了!这哪是过日子,这是往火坑里送!老林,你听见没有,这姓陆的心太黑了,咱闺女跟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林卫国身子向后一歪,栽回老旧的圈椅里。圈椅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过了好半天,他抬起眼皮,朝门口方向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小子,别杵在门口当门神了。那边有个小马扎,自己搬过来坐。”
顾念舟没动。他看了一眼缺了个角的小马扎,又看了看林卫国,局促开口:“叔,不用麻烦了,我站着就行,我站惯了。”
林卫国没再勉强。他清楚闺女这桩婚事算是彻底拆了,陆沉书这个王八羔子他绝对不会放过。可接下来呢?这丫头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这个一穷二白的街溜子扯上关系,往后这名声怎么算?
林晚禾看准了父亲态度的软化,知道是时候抛出底牌了。
她重新把手伸进帆布包最深处,掏出三四本用旧报纸包着封皮的薄本子。
这本子林卫国眼熟得很,正是厂里劳动保护每个月发的最便宜的草纸本,纸张发黄,带着毛边,平时工人们多用来记考勤或者擦手。
“啪”的一声轻响。
几本本子被林晚禾整齐叠放在八仙桌上,推到林卫国面前。
“爹,您消消气,再看看这个。”
林卫国狐疑地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看桌上的本子。他伸出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旧报纸包的封皮上,用钢笔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笔锋遒劲有力。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林卫国只有初中文凭,但在红星机械厂干了三十年钳工。八级钳工是厂里的技术天花板,整天跟复杂的机械图纸、精密的公差配合、各种三角函数和几何计算打交道。真要论起看数据、看算式的眼光,他比厂里刚分配来的大学生还要毒辣。
一开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翻了不过两三页,他翻页的手指就停住了。
他赶紧从上衣口袋重新摸出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戴上,身子往前倾,凑近了仔细看。
“这是……高中的数理化?”林卫国有些不确定地问。
“对,是高中的。”林晚禾答道,“我前几天去废品回收站淘换来的几本旧高中教材。顾念舟昨天晚上用了一个通宵,把第一册后面所有的课后习题全做了一遍。”
林卫国没接话。他大拇指碾着粗糙的纸页,一张接一张往后翻。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本子上的铅笔字写得草,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速度很快,但每一个解题步骤都严丝合缝,逻辑清晰。每一行公式怎么推导出来的,图形上的辅助线画在什么位置,受力分析图怎么标的,清清楚楚。
尤其是翻到后面几道复杂的几何力学和运动学题目时,林卫国发现这上面用的解题思路,比厂里技术科那些技术员还要简便快捷。那些技术员遇到这种问题,往往要算上好几大篇纸,而这本子上,寥寥几行公式,直接切中要害。
其中有一道关于杠杆受力极值的题,解法极其巧妙。林卫国盯着那道题看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不自觉联想到了车间里那台老式冲床的连杆结构。如果用这个思路去调整连杆的受力点,冲床的磨损起码能降低两成!
林卫国自己是搞技术的,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这绝对不是靠死记硬背几个公式就能写出来的。没有几年扎扎实实的苦功,绝对写不出这样行云流水、直击本质的算式。
林卫国翻完一本,呼吸变得粗重。他一把抓过第二本,接着翻。
纸张“哗啦哗啦”响得越来越急促。
第二本是化学和物理的综合,里面涉及到了一些材料特性的计算。林卫国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个只懂卖苦力的街溜子,这脑子要是放在厂里好好培养几年,绝对是个挑大梁的材料!
他猛地合上本子,抬起下巴,隔着老花镜镜片,盯死站在门口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
“你真是高中毕业?”林卫国开口,语气里少了轻视,多了一份审视。
顾念舟没躲闪,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双手依然贴在裤缝边:“是,叔。我是六九届的高中生,后来家里出了点变故,下乡插队了,没赶上继续念书。”
“这些年,在乡下干农活,回城里干苦力,这课本上的东西你都没扔?”林卫国紧盯着他。
“没丢下,也不敢丢。”顾念舟声音平稳,“白天干活累,晚上收工躺在铺板上睡不着,脑子里就过这些东西。没纸没笔的时候,就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或者捡半截粉笔头在砖墙上划拉几道题。心里总觉得,这些东西学了不能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挂在墙上的老式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卫国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本子。他伸出双手,把手里的本子仔仔细细对齐四角,平平整整摆在八仙桌正中间,动作比他在车间里对待那台最宝贝的进口车床还要细致。
他慢慢从腰间摸出磨得发亮的旱烟袋,从烟荷包里捏了一撮碎烟叶塞进烟袋锅里,用大拇指按实。划着一根火柴,凑过去点着。
“吧嗒、吧嗒……”
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在狭窄的客厅里散开。
王秀兰坐在旁边,她不识字,看不懂本子上那些弯弯绕绕。但她跟了林卫国三十年,太了解自家这个倔老头子了。她知道,林卫国只有在车间里看到真正有手艺、有脑子的好把式,才会露出这副凝重的神情。
林晚禾不动声色地看着父亲。她知道最硬的一块骨头,已经被嚼碎了。
她爹林卫国这个人,脾气臭,嘴巴硬,一辈子不认权势排场。但他骨子里只认两个字——本事。只要你有真本事,哪怕是个叫花子,他也能高看你一眼。
“爹,人穷是暂时的。”林晚禾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老头子的茶缸里续满热水,“只要脑子好使,手脚勤快,肯吃苦,这饭碗总能端稳,日子总能过起来。”
她放下暖水瓶,看了一眼那封陆沉书的信:“但人要是根子烂了,心黑了,就算他披着大学生的皮,以后当上干部有了出息,对咱们家来说也是个祸害,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林卫国砸吧着烟嘴,一口接一口抽着,半天没出声。
穷怎么了?他心里暗暗琢磨。三十年前,他自己不也是个穷光蛋?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大冬天脚冻得全是裂口,揣着半张馊烙饼从乡下老家逃荒来省城当学徒。他不也是这么一步步,靠着白天黑夜钻研图纸,靠着手上磨出的厚茧子,挨了师傅多少骂,才考上八级工挣下这份家业的?
陆沉书那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他舍着老脸去求厂领导要来的!那小子肚子里到底有几滴墨水,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可桌上这几本密密麻麻的演算纸,这严丝合缝的逻辑推导,是谁也掺不了假的真本事!
一锅烟很快抽到底,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林卫国抬起脚,在鞋帮子上狠狠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他把烟袋往腰间一别,双手按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林晚禾和顾念舟身上扫过,眼底的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盘算。
“这封信,还有这几本习题本,全留在这桌上,谁也别动。”林卫国指了指桌子,声音沉稳有力。
随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大门方向。
“你们俩,现在先走。家里今天乱糟糟的,我和你妈得好好捋捋这事。”林卫国看着顾念舟,语气虽然生硬,但已经没了之前的敌意,“小子,今天的事,我老林承你的情。至于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在顾念舟那双粗糙却骨节分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下午下班后,你到红星厂第三车间来找我一趟。我倒要看看,你这脑子,在车床上转不转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