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级钳工的考校
林卫国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顾念舟心里，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去车间找他？找他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求助地扭头去看林晚禾。
林晚禾却冲他飞快地眨了下眼，下巴微微一点，示意他赶紧答应。
“好……好的，叔。”顾念舟舌头都有些打结，磕磕巴巴地应下。
林卫国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王秀兰赶忙把两人送到门口，压低了声音嘱咐：“晚禾，你爹就这牛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心里有数……这事，唉，让我们老两口再想想。”
她快步走到门边，趁着林卫国在里屋，飞快地从橱柜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硬塞到林晚禾手里。
“这里面是几个窝头和一点咸菜，你们先拿去垫垫肚子。妈知道你们那……难。过两天，我再给你们送粮票过去。”
林晚禾没推辞，紧紧攥住那个还有些温热的布包：“谢谢妈。”
从家里出来，顾念舟的腿还是软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晚禾，你爹他……让我去车间，到底是要干啥？”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事。”林晚禾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嘴角翘了起来，“我爹这是要亲自考校你。你拿出真本事来，这关要是过了，以后他在厂里腰杆都能挺直，咱俩的日子就好过了。”
“考校我？”顾念舟更慌了，“可我……我就只会看几本书，别的啥也不会啊。”
“谁说你啥都不会？”林晚禾横了他一眼，“你那脑子就是最大的本事！我爹是技术狂，最服的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你别怕，拿出你算题的劲头来，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听林晚禾这么一说，顾念舟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一半。
只要是考脑子，他就不怕。
下午，厂里的下工铃还没响，顾念舟就提前跑到水池边，用冰凉的井水把手和脸搓了又搓，又把工装上的灰尘拍了又拍，这才深吸一口气，走向红星厂的灵魂——钳工车间。
车间里，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顾念舟一眼就看到了林卫国。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台虎钳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把锉刀，正一丝不苟地打磨一个形状怪异的零件。
锉刀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每一次推拉都精准无比，银亮的铁屑如细雪般簌簌落下。他整个人就像一尊扎根在车床边的雕像，专注得吓人。
顾念舟不敢出声，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铛铛铛——”
下工铃响彻整个厂区，车间里的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林卫国这才放下手里的家伙，摘下眼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顾念舟。
“来了？”他声音平平。
“来了，叔。”顾念舟赶紧上前两步。
林卫国没废话，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画满线条的图纸，直接塞到顾念舟手里。
“看看这个。”
顾念舟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三视图，画的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异形齿轮，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各种公差、配合、光洁度的要求，看得人眼晕。
这是一张真正的硬骨头——加工工艺图。
“看明白了？”林卫国问。
顾念舟的魂瞬间就被图纸勾走了。他把图纸铺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手指顺着上面的线条缓缓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这图纸，比他看过的任何教科书范例都复杂，好几个地方的设计堪称神来之笔，但……好像有那么一两个地方，不太对劲。
他看得太投入，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被“考校”。
林卫国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他。
他看着顾念舟的手指每次停顿，都正好在关键的尺寸链或者工艺难点上，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小子，不是在“看”图，是在“读”图！他完全懂这张图的门道！
这可不是一个只会背书的书呆子能做到的。
足足过了十分钟，顾念舟才长出了一口气。
“叔，我看完了。”
“说说看。”林卫国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
“这张图……设计得非常精妙。”顾念舟是真心赞叹，“特别是这个内花键和外齿轮的同轴度，用基准孔定位，二次装夹来保证，思路很清楚。但是……”
他迟疑了。
“但是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个娘们儿似的！”林卫国眉头一拧。
“但是我觉得，加工顺序上，有个地方能改改。”顾念舟鼓起勇气，指着图纸上一个部分，“如果先加工这个端面，再以它为基准去镗孔，后面几道工序的装夹误差累积起来，怕是会超差。”
他顺手拿起旁边一根划线用的铅笔头，在废铁板上飞快地画了几个示意图。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先粗加工外形，留足余量，然后一次装夹，把镗孔和精车端面两道工序一起做了。这样，端面和孔的垂直度，就能控死。”
说着，他又指向图纸的另一个角落。
“还有这里，这个退刀槽，角度给的是15度。要是能再大一点，改成20度，加工的时候刀具磨损会小很多，效率也能提上来。”
顾念舟越说越顺，整个人都钻进了技术的世界里，完全忘了紧张。
林卫国一开始还抱着胳膊，一副老子考校你的架势。可听着听着，他抱着的胳膊不知不觉就放下了，身子前倾，脑袋也凑了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顾念舟的手指。
这小子说的两个问题，正是这张图纸在生产中碰到的两个最大的拦路虎！
累积公差的问题，让车间废品率一直降不下来！退刀槽的问题，更是干废了一批昂贵的合金刀具！
这些都是拿血汗钱和真金白银的材料试出来的教训，书本上一个字都不会写！
这小子……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不是一直在后勤扫地、掏泔水桶吗？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小子的脑子，他娘的是个宝贝！他不止看懂了图，他甚至能隔着一张纸，就看到机床上可能发生的事！
这不是会读书，这是天赋！
林卫国心里像炸开了一个响雷。
他以为自己捡到的是块石头，没想到，这他妈是块被泥包着的钻石！
他盯着顾念舟，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你……你这些道道，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他嗓子有点干。
“嗯。”顾念舟点点头，“我以前在废品站捡到过几本旧的《机械工人》杂志，看过一些，就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
林卫国心里骂了一句，这要是叫瞎琢磨，那车间里那帮老师傅不都成了睁眼瞎？
他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站直了身子。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兜里摸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东西，一把塞到顾念舟手里。
是两个玉米面窝头。
“拿着，吃！”林卫国语气生硬。
顾念舟愣住了。
“叔，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卫国瞪了他一眼，“看你瘦得跟个猴似的，风一吹就倒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以后，下了班就到我这来。车间里活干完了，我教你点真东西。”
说完，他看也不看顾念舟，拿起自己的搪瓷茶缸，转身就走。
那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顾念舟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两个温热的窝头，热量顺着掌心，一直烫到心里。
林卫国的话，让顾念舟整个人都懵了。
去车间找他？找他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晚禾，眼神里充满了不知所措。
林晚禾却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答应下来。
“好……好的，叔叔。”顾念舟磕磕巴巴地应道。
林卫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王秀兰连忙把女儿和女婿送到门口，一边走一边小声嘱咐：“晚禾，你爹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心里是疼你的。这事……唉，让我们再缓缓。”
她又偷偷塞给林晚禾一个布包，里面沉甸甸的。
“这里面是几个窝头和一点咸菜，你们先拿去吃。妈知道你们那……困难。等过两天，我再想办法给你们弄点粮票。”
林晚禾没拒绝，接了过来：“谢谢妈。”
从家里出来，顾念舟还像在梦里一样，走路都有些飘。
“晚禾，你爹他……让我去车间干什么？”他不安地问。
“好事。”林晚禾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心情不错，“我爹这是要亲自考校你呢。你好好表现，这关要是过了，以后他在厂里就能挺直腰杆，我们俩的日子也好过点。”
“考校我？”顾念舟更紧张了，“可我……我只会看书，别的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林晚禾白了他一眼，“你那脑子就是最大的本事。我爹是技术狂，他最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你别怕，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拿出你做题的劲头来就行。”
听林晚禾这么一说，顾念舟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下了一半。
只要是考脑子，他就不怕。
下午，厂里的下工铃还没响，顾念舟就提前洗了手，把脸上和工装上的灰尘拍了又拍，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走向了钳工车间。
钳工车间里机油味和铁屑味混杂在一起，各种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林卫国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台虎钳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锉刀，一丝不苟地打磨着一个形状复杂的零件。
他干活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打扰的专注气场。
顾念舟不敢出声，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安静地等着。
直到下工铃响彻整个厂区，车间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林卫国才放下手里的家伙，摘下眼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顾念舟。
“来了？”他声音平淡。
“来了，叔叔。”顾念舟赶紧上前两步。
林卫国没多说废话，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画满了线条的图纸，递给顾念舟。
“看看这个。”
顾念舟连忙接过来。
那是一张三视图，画的是一个结构相当复杂的异形齿轮。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各种公差、配合、光洁度的要求，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一张典型的加工工艺图。
“看明白了吗？”林卫国问。
顾念舟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图纸吸引了。他把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手指顺着上面的线条移动，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这图纸，比他之前看过的任何教科书上的范例都要复杂，很多地方的设计都非常巧妙，但也有一两个地方，似乎……有点问题。
他看得太投入，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被“考校”。
林卫国就站在一边，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他。
他看顾念舟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
因为顾念舟不是在“看”图，而是在“读”图。他的手指每次停顿，都正好在关键的尺寸链或者工艺难点上。这说明，他完全理解了这张图纸的设计意图和加工逻辑。
这可不是一个只有理论知识的书呆子能做到的。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顾念舟才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
“叔叔，我看完了。”
“说说看。”林卫国语气依然平淡。
“这张图……设计得非常精妙。”顾念舟由衷地赞叹道，“特别是这个内花键和外齿轮的同轴度要求，用基准孔定位，再通过二次装夹来保证，思路很清晰。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林卫国眉头一挑。
“但是我觉得，在加工顺序上，可能有一个地方可以优化一下。”顾念舟鼓起勇气，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分，“如果先加工这个端面，再以这个端面为基准去镗这个孔，那么在后续的工序里，可能会因为装夹误差，导致累积公差超标。”
他拿起旁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示意图。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改变一下工艺，先粗加工外形，留出余量，然后一次装夹，同时完成镗孔和精车端面的工序。这样，就能把端面和孔的垂直度误差控制在最小范围。”
他说着，又指了指图纸的另一个角落。
“还有这里，这个退刀槽的设计，如果角度再稍微大一点，比如从15度改成20度，在实际加工中，刀具的磨损会小很多，也能提高加工效率。”
顾念舟越说越流畅，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技术的探讨中，完全忘了紧张。
林卫国一开始还抱着胳膊，一副考官的架势。但听着听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也凑到了图纸上，顺着顾念舟的手指看过去。
顾念舟提出的那两个点，正是这张图纸在实际生产中遇到的最大难题！
为了解决累积公差的问题，车间里的老师傅们想了好几个办法，都不是很理想，废品率一直降不下来。而退刀槽的问题，更是导致一批昂贵的合金刀具提前报废。
这些都是生产一线才会遇到的实际问题，书本上根本不可能有。
这小子，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他以前在车间干过？不对，厂里的人都知道，他一直在后勤打杂，干的都是扫地、掏泔水桶的活。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小子的脑子，是个宝贝！他不仅能看懂图，还能透过图纸，预判出加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会读书”了，这叫天赋！
林卫国心里的震惊，如同海啸一般。
他以为自己只是捡到了一块有点潜力的石头，没想到，这他妈是一块被泥包住的钻石！
他看着顾念舟，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欣赏和……一丝激动。
“你……你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他声音有点干。
“嗯。”顾念舟点点头，“我以前在废品站捡到过一些旧的《机械工人》杂志，上面有一些关于工艺优化的案例，我看过一些，就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
林卫国心里骂了一句。这要是叫瞎琢磨，那车间里那帮老师傅不都成了睁眼瞎？
他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东西，塞到顾念舟手里。
是两个还热乎的玉米面窝头。
“拿着，吃吧。”林卫国语气生硬地说。
顾念舟愣住了。
“叔叔，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卫国瞪了他一眼，“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以后，下了班就到我这来，车间里活干完了，我教你点真东西。”
说完，他也不管顾念舟的反应，拿起自己的搪瓷茶缸，转身就走，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满意。
顾念舟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两个温热的窝头，热量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
而且，似乎还过得……挺好。
他看着林卫国远去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除了林晚禾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善意和认可。
他攥紧了手里的窝头，心里暗暗发誓。
他一定，一定不会让叔叔失望，更不会让晚禾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