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偷粮票的谣言四起
林卫国这态度一转,林家那股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总算是一点点活泛了过来。
这老头是个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嘴上依旧不饶人。平时碰见顾念舟,要么板着脸冷哼,要么就是挑剔他扫地扬起了灰。
可家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行动比谁都干脆。
王秀兰心疼女婿,隔三差五趁着天黑,往顾念舟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里送吃的用的。今天是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白面条,明天是一件用林卫国旧工装改出来的大棉袄。
换作以前,林卫国要是撞见,非得把桌子掀了,骂王秀兰是用林家的血汗去填无底洞。
现在呢?他明明端着茶缸站在堂屋门口看个正着,却硬是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两口高末泡的浓茶,转身溜达进屋听收音机去了。
家里这座最大的冰山融化了,家属院里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自然跟着平息了下去。
红星机械厂谁不清楚林卫国是八级钳工?那是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递烟的老师傅。连林师傅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都默认了这个上门女婿,外头那些大妈大婶们哪还有胆子瞎嚼舌根。
谁要是再敢说顾念舟半句不是,那就是在打林卫国的脸。
日子总算是安稳了下来,透出了一股子寻常百姓家柴米油盐的踏实味儿。
白天,林晚禾准时去厂里上岗干活,顾念舟一天到晚连轴转。他依旧包揽了厂里最脏最累的杂活,掏泔水、运炉渣、清理废料,干得比以前更卖力,却不再死气沉沉。
杂活一忙完,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随手在水龙头下抹一把脸,便一头扎进机声隆隆的钳工车间。
车间里满是机油味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林卫国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锉刀,死盯着手里的活。
顾念舟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时不时递个工具,打个下手。
林卫国从来不刻意停下来教他,只是在干到关键工序时,动作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嘴里状似无意地嘟囔几句:“这刮刀的角度,差一分,平整度就得废。”
顾念舟听在耳朵里,死死盯着那翻飞的铁屑,脑子里飞速运转。
到了晚上,那间破屋子昏黄的灯泡下,是另一番景象。
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前,两人凑在一起。顾念舟埋头在泛黄的草稿纸上做着数学题,林晚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高中物理课本,时不时翻看两页,遇到他卡壳的地方,便轻声细语地指点几句。
顾念舟学得极快,快得让林晚禾都暗暗心惊。
钳工手艺上的那些门道,很多学徒工熬个三年五载都未必能摸到门槛。他站在旁边看林卫国操作几遍,再自己拿起废料上手试几次,那锉削的平整度、划线的精准度,竟然就有模有样了。
连林卫国私下里都跟王秀兰感叹,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手稳,眼毒。
那些因为辍学落下的高中知识,在林晚禾的帮衬下,也一点点迅速地捡了回来。
随着知识的充实和技术的长进,顾念舟整个人都在发生着变化。他眉宇间那股长期被生活打压出来的木讷和自卑,正在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精气神。他的背脊挺得直了些。
林晚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觉得踏实。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两个人一起使劲,把日子往上奔。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见不得人好。这安生日子满打满算还没过上十天,厂区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股邪风。
这风起得极快,一开始只是在水房、旱厕这些职工们扎堆闲聊的地方隐秘地流传,没过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红星机械厂的每一个角落。
“哎,听说了没?食堂这个月盘账,出大篓子了,对不上数,少了好几斤全国通用粮票!”
“真的假的?这还了得!这可是挖公家墙角,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事儿啊!谁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保卫科还没查呢,但有人看见了。家属院的王大妈,就是那个起早贪黑捡煤核的,她亲眼瞅见,前天大半夜的,顾念舟在食堂后门那块儿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
“哟!是林家新招的那个上门女婿?啧啧啧,我就说嘛,那种穷山恶水逃荒出来的盲流,饿怕了的,手脚能干净到哪去?林师傅一世英名,这回算是砸在这个贼女婿手里了。”
谣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能让人宣泄恶意的靶子。顾念舟那个“外来户”、“叫花子”的身份,天然就是最好的靶子。
顾念舟偷了食堂粮票。
这盆脏水兜头泼下来,没有半点防备,直接把顾念舟那刚刚才努力挺直了一点的脊背,又重重地压了回去,甚至压得更弯了。
他走在厂区里,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刺人。背后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根指头在暗处对着他指指点点。那些原本已经对他稍微和颜悦色了一些的工友,现在看到他走过来,立刻躲得远远的。
最难熬的是去食堂打饭。
食堂窗口打饭的赵师傅,以前虽然也不热情,但好歹按规矩办事。现在,赵师傅连正眼都不瞧他,用大铁勺在筐里随便扒拉出两个最干最硬的冷窝头,手腕一翻,直接扔进顾念舟的饭盒里。
“咣当”一声刺耳的脆响。
“拿着赶紧走,别在这碍眼,什么东西。”赵师傅冷言冷语。
顾念舟没有反驳。他默默地收回饭盒,低着头,从人群中挤了出去。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甚至比以前把自己封闭得更深。
晚上,破屋子里的灯光依旧昏黄,但没了往日的温馨。
顾念舟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两个冷硬的窝头。他没有就水,只是机械地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粗糙的玉米面划过嗓子,生疼,但他毫无反应。
门帘被掀开,一阵热气涌了进来。
林晚禾端着一个大粗瓷海碗走了过去,“砰”的一声,重重地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碗里是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氤氲开来,挡住了顾念舟低垂的视线。
“别啃那破玩意儿了,吃面。”林晚禾的声音干脆利落。
顾念舟动作一顿,手里捏着的半块窝头停在半空。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别理外头那些闲话。”林晚禾拉过一条板凳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喷粪就让他们喷去,清者自清。你越是这副霜打的茄子样,他们越觉得你是心虚。”
顾念舟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干哑的声音。
“晚禾……我没拿。我真的没去过后门。”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却又害怕对方不信。在这个厂里,他谁都不在乎,他只在乎眼前这个人的看法。
“我清楚。”林晚禾定定地盯着他,没有丝毫犹豫,“我信你。你顾念舟就算饿死,也干不出偷鸡摸狗的事。”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直击心底。
顾念舟的眼眶猛地泛红,鼻翼剧烈地翕动着。他猛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条。滚烫的面条连着汤汁一起咽下去,烫得他直掉眼泪,他却不敢停,只能用这种粗鲁的进食动作,掩饰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
林晚禾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窝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这谣言来得太蹊跷,太巧了。
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顾念舟跟着父亲学技术,偏偏在他们俩的日子刚有了起色的时候传出来。而且一传出来,就直接切中了要害——偷公家粮票。
这在这个年代,是可以直接扭送保卫科,甚至开除厂籍、送去劳改的大罪名。
王大妈那个老碎嘴子,平时也就是贪点小便宜,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凭空捏造这种能把人往死里整的谣言。除非,是有人故意让她“看见”,或者故意把话递到她耳朵里。
谁最见不得他们好?谁最恨顾念舟?
答案呼之欲出。
陆沉书。
果不其然,老天爷都没让林晚禾多等,没过两天,正主自己就按捺不住,主动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下班,林晚禾刚走出厂区大门,正准备拐进家属院的巷子,一个人影就从旁边的梧桐树后闪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陆沉书。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身上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半新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头发用头油梳得溜光水滑。他站在那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晚禾。”他压低声音,眉头紧紧地凑在一起,“厂里的事,我这几天都听说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影响太坏了。”
林晚禾停下脚步,没吭声,只是冷冷地上下打量着他。
陆沉书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了,后悔了,心里不禁一阵暗爽。他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放得更软,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宽容。
“晚禾,我早就劝过你,那种乡下逃荒出来的盲流,骨子里就是劣根性,手脚不干净,本性难移。你看看现在,他不仅自己要完蛋,连带着你,连带着林师傅的名声都全毁了。你图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之前招他当上门女婿,纯粹是为了跟我赌气。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的气也该消了吧?你要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回来找我。只要你现在立刻跟那个小偷划清界限,把他赶出林家,我可以当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的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还在,等我毕了业,咱们以后还有大好前途。你别跟着那种垃圾一起烂在泥里,不值当。”
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嘴脸,把林晚禾恶心得胃里直翻酸水。
她算是彻底看透了这个男人。陆沉书这是看她嫁了个“贼”,觉得自己的面子和优越感又找回来了。他跑来这里耀武扬威,一方面是为了看她的笑话,欣赏她的落魄;另一方面,是想趁火打劫,把她这个曾经倒贴他、还能帮他解决城市户口的“免费保姆”,重新圈养回去。
在他眼里,她林晚禾就是个没有思想的物件,只要他招招手,给块骨头,她就得摇着尾巴回去。
林晚禾冷冷出声,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
“陆沉书,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
陆沉书脸上那副深情款款的表情当即僵住,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你……你说什么?林晚禾,你怎么骂人呢!我可是好心好意……”
“滚。”林晚禾连眼皮都没抬,懒得多费半句口舌。她嫌恶地往旁边跨了一步,绕开他就大步往前走。
陆沉书在背后气得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指着林晚禾的背影,手都在直哆嗦,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
“林晚禾!你别不知好歹!你真以为你那个贼汉子能逃得过去?等过几天保卫科查实了,把顾念舟抓去大操场上批斗,让他挂着破鞋游街,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硬气!你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林晚禾头也没回,步伐稳健地走进了巷子。
回到家,林晚禾坐在床沿上,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光跟陆沉书吵架没用,骂他一顿也洗不清顾念舟身上的脏水。要彻底翻盘,就得把这谣言的根子挖出来,连根拔起,把真正的贼揪到大庭广众之下。
她把整件事情在脑海里细细地捋了一遍。
王大妈是个没有主见的老婆子,她肯定是受了人指使,或者被人设计看到了所谓的“真相”。而这背后的黑手,绝对是陆沉书,以及他那个唯命是从的跟班——李强。
可问题是,食堂确实丢了粮票,这也是保卫科确认过的。既然是偷粮票,那这几斤粮票总得有个去处。这年头,粮票就是命根子,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要拿去换粮食或者换钱。
陆沉书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自诩清高,爱惜羽毛,满脑子都是前途和名声。他绝对犯不着为了区区几斤粮票,亲自去食堂后门撬锁偷窃,脏了自己的手。万一被抓,他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动手偷东西的,只能是李强。
李强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去偷粮票?他自己家虽然不算富裕,但父母都是双职工,不至于饿肚子。他偷粮票,必然是为了讨好陆沉书。
那陆沉书最近最需要什么?
林晚禾想起了之前无意中看到的那封信。陆沉书在信里,字字泣血地心疼那个远在北大荒插队的白月光——苏梅。说她在那边吃糠咽菜,受苦受冻,人都瘦脱相了。
这年月,往乡下寄点能贴膘、能救命的东西,最实用的就是全国通用的票证,以及高热量的吃食。
逻辑链条当即闭合:李强为了巴结陆沉书,铤而走险去食堂偷了全国粮票,然后在黑市上换成了紧俏的吃食,或者直接把粮票连同东西一起,寄去了北大荒给苏梅!
理顺了这层关系,林晚禾感觉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找到了线头。
第二天,趁着中午休息的一个半小时,林晚禾连饭都没吃,借了辆自行车,顶着寒风,直奔厂区外两公里处的邮电所。
邮电所里人不多,一股子浓重的浆糊味和劣质印泥的味道。
柜台后面的张姐正戴着套袖,忙着分拣刚到的一批信件。林晚禾和张姐之前因为寄过几次家信,算是半个熟脸。
林晚禾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借着买邮票的由头,靠在绿漆斑驳的柜台前,笑盈盈地唠起了家常。
“张姐,忙着呢?快年底了,这来寄包裹的人不少吧?我看外头那邮筒都快塞满了。”
“可不嘛。”张姐头也没抬,手里麻利地给信件盖着邮戳,“砰砰砰”的声音很有节奏,“都是往乡下寄的。那些下乡插队的知青苦啊,城里的亲戚怕他们在那边挨饿受冻,这不,省吃俭用攒点东西,都赶着年前寄过去。我这胳膊都快盖肿了。”
“是啊,都不容易。”林晚禾随口接话,语气自然地拉扯着家常,“对了张姐,前两天我来买信封的时候,瞧见咱们厂那个学徒工李强了。他当时吭哧吭哧搬了个挺大的包裹过来。我寻思着,他家亲戚不都在本市吗?他那包裹寄给谁啊?那么大一坨。”
“李强?”张姐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头想了想。
邮电所每天接待那么多人,但寄大包裹的毕竟是少数,而且李强那人长得极有特点。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瘦猴嘛!是寄了个大包裹,沉甸甸的。邮费都花了好几块呢。我看了一眼地址,是寄去黑龙江北大荒那边的。收件人叫……叫什么梅来着?哦对,苏梅!”
对上了!严丝合缝!
林晚禾心底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八卦好奇的模样,继续套话。
“哎哟,那么大一包,邮费都这么贵,里头装的啥好东西啊?得花不少钱吧?”
“谁说不是呢。”张姐是个典型的中年妇女,最喜欢八卦。见林晚禾感兴趣,她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那包裹虽然用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还缝了白布。但我干这行多少年了?那鼻子灵着呢。我过秤的时候,就闻着味儿了。”
张姐比划了一下大小。
“一股子浓浓的腊肉香,还有麦乳精那种特有的甜香味儿。那牛皮纸上都渗出油星子了!那手笔,啧啧,起码得有两三斤好五花腊肉,外加两罐麦乳精。没个二三十块钱,外加一堆肉票工业票,根本下不来!”
腊肉,麦乳精。
李强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学徒工,每个月满打满算就十八块五毛钱的工资,还得交十块钱给家里。他哪来的底气,哪来的钱票去买这些黑市上都供不应求的紧俏货?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用食堂偷来的那几斤全国粮票,去黑市上换的!
铁证如山,这条狐狸尾巴,总算是被她揪住了。
林晚禾拿好买来的几张八分邮票,谢过张姐,转身走出了邮电所。
外面的风依旧很大,吹在脸上生疼,但林晚禾却觉得浑身发热。
她推着自行车,并没有急着回厂,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直接私下里去找李强对质?不行。那孙子是个滚刀肉,又滑头,只要没当场按住他的手,他绝对会咬死不认。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她林晚禾是为了包庇自家男人,故意栽赃陷害。
去找保卫科?保卫科办案讲究程序,李强要是死扛着不交代,这事儿扯皮能扯上几个月。顾念舟等不起,他每天都在被人戳脊梁骨。
既然要翻盘,就得翻得彻彻底底,翻得漂漂亮亮。
她要搭一个大戏台,把所有的灯光都打亮,让这些躲在阴沟里造谣生事、偷鸡摸狗的人,好好在全厂职工面前露露脸。
算算日子,三天后,就是红星机械厂食堂的月度总结大会。
因为这次粮票失窃的事情闹得太大,厂领导高度重视,要求全厂各个车间的职工,只要不当班的,都必须带着小马扎去大礼堂开会。保卫科科长还要在会上通报调查进展,杀鸡儆猴。
那是个绝佳的场子。
林晚禾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迎着风向厂里骑去。
陆沉书,李强,你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
三天后,大礼堂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