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食堂大会公开盘账
红星机械厂的食堂月度总结大会,是个雷打不动的规矩。
每个月月底,除了必须在车间值班的工人,全厂上下都得拎着小马扎到食堂集合,听厂领导总结生产指标,表彰先进,批评落后。
这天下午,食堂里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林晚禾和顾念舟坐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顾念舟显得很不自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声直往他耳朵里钻,他微微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反复搓弄。
林晚禾在桌子底下,一把握住他的手。
“别躲。”她压低声音,“今天咱们把腰杆挺直了听戏。”
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让顾念舟的脊背僵了一下,他反握住那只手,挺直了后背。
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王大柱厂长在台上拿着大喇叭讲得唾沫横飞,从生产指标一路念到安全卫生。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有的甚至开始打盹。
随后,陆沉书作为即将奔赴省城深造的优秀青年代表上台发言。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意气风发,引经据典地讲着自己如何成长,未来要如何报效工厂。底下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发言间隙,陆沉书下巴微抬,朝林晚禾这边瞥了一下。
林晚禾看着台上那张脸,心里冷哼。
跳梁小丑。
大会终于进入尾声。王厂长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散会。
林晚禾猛地站了起来。
“王厂长,等一下!”
清脆的声音在大食堂里炸开。
全场几百号人齐刷刷转头,盯着这个突然站起来的女工。
王厂长愣住了,扶了扶眼镜:“你是林卫国的女儿,林晚禾同志?你有事?”
“王厂长,各位领导。”林晚禾不卑不亢,“我想向厂里反映一个问题。关于咱们厂集体财产安全,以及同志声誉的问题。”
底下顿时嗡嗡作响。
集体财产安全?这帽子可扣得不小。
王厂长的脸板了起来:“林晚禾同志,你具体说说。”
“厂长,我听说,最近咱们食堂丢了粮票,对吗?”林晚禾直接挑明。
食堂负责人刘师傅正坐在前排,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这事儿还在内部查,根本没公开。
王厂长瞪了刘师傅一眼,刘师傅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呃……是有这么回事。这个月盘账,发现账面上少了大概二十斤的全国粮票,还有一些本地的油票、肉票。”
“二十斤!”
人群里炸了锅。这年头,二十斤全国粮票够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口粮了。
林晚禾追问:“刘师傅,既然丢了东西,厂里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刘师傅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个……暂时没有明确证据。”
“没有证据?”林晚禾提高音量,“那怎么现在全厂上下都在传,是我爱人顾念舟偷了粮票?”
她把“我爱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全场人的视线立马转到了顾念舟身上。
顾念舟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记着林晚禾的话,腰杆挺得笔直,迎着周围人的打量,硬是没有低头。
“是有这个传言。”王厂长皱起眉头,他确实听说了这事,正准备让保卫科去查,“但是在没有证据之前,一切都是谣言。林晚禾同志,厂里不会冤枉好人。”
“谢谢厂长。”林晚禾点点头,“既然是谣言,总得有个源头。我打听到,这闲话最开始是从家属院王大妈嘴里传出来的。我想请王大妈当着大家的面,说说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缩在人群里的王大妈打了个哆嗦。
她平时就爱嚼舌根,哪想到今天会被人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点名。
可转念一想,她只是“听说”,又没说死。
王大妈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大声嚷嚷:“我可没说一定是他偷的!我就是看见过好几次,这个顾念舟大半夜不睡觉,在食堂后门那晃悠。大半夜的,谁知道他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人群里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陆沉书往椅背上一靠,旁边的李强更是直接抖起了腿,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林晚禾等的就是这句。
“在食堂后门晃悠?”林晚禾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我也找个证人。李强同志,你当时也在场,我想问问你,这个月15号晚上,你是不是也在食堂附近?”
李强抖动的腿猛地停住,心里直打鼓。
“我……我不记得了。”他支支吾吾。
“不记得了?”林晚禾步步紧逼,“要不要我提醒你?那天晚上,你拿着铁丝撬我们家门,被我们抓了个正着。这事你总该记得吧?”
全场哗然。
撬门?这可是犯法的事!
李强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冷汗直往外冒。
“你胡说!没有的事!”他梗着脖子大喊。
林晚禾没理他,直接转向王大妈:“那天晚上,王大妈可是亲眼看见的。王大妈,你说是不是?”
王大妈傻眼了。
她那天确实看见李强被堵在门口,可她哪知道是撬门啊!但林晚禾这么一问,她要是说没看见,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在撒谎?
她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大家一看王大妈这反应,心里都有了数。
王厂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李强!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李强吓得腿一软,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
林晚禾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发难:“厂长,李强同志记性不好。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刘师傅,咱们厂丢的那些粮票,折合成钱,大概值多少?”
刘师傅赶忙算账:“加上油票肉票,差不多……二十块钱出头。”
“二十块钱。”林晚禾点点头,转身看向坐在中间的邮电所张姐,“张姐,麻烦您站起来说句话。这个月16号,也就是传言四起的第二天,李强是不是在您那寄了一个大包裹去黑龙江北大荒?收件人叫苏梅?”
张姐是个痛快人,站起来就答:“没错,有这事。”
“那个包裹的邮费和保价费,一共多少钱?”
“邮费七八块,他寄的东西金贵,保了价,加起来花了快十块钱。”
林晚禾冷声反问:“一个包裹,光邮费就花了十块钱。里面装的腊肉和麦乳精,加起来没有二十块钱买得下来吗?李强,你一个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五,还要交十块钱给家里。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寄给远在北大荒的女同志?”
一环扣一环,铁证如山。
李强彻底崩溃了,他双腿发软,语无伦次地大喊出声:“不是我!钱不是我出的!是……是陆哥给我的!是陆沉书让我干的!”
全场死寂。
陆沉书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指着李强:“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就在两人狗咬狗,食堂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顾念舟,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顾念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起毛的旧本子,翻开。
他没有看任何人,声音虽然沙哑,却吐字清晰。
“王厂长,各位领导。关于王大妈说我半夜在食堂后门晃悠的事,我做个说明。”
他盯着本子上的字迹,一字一句地念:“我们住的仓库没有厕所,我每天晚上起夜,只能去食堂后面的旱厕。我习惯记录时间。这个月,我总共起夜21次。其中15号晚上,我一点三十五分出门,在门口遇到了撬锁的李强同志,当时林晚禾也在场。除此之外,我每次在后门停留的时间,从没超过五分钟。”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另外,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帮后勤组张师傅捞掉进泔水桶里的碗筷。我也有记录。这个月,食堂总共报损了12个碗,3双筷子。我从泔水桶里捞起来9个碗,其中3个豁口,6个完好,还有7根筷子。这些东西,我每次都跟张师傅当面做了交接,他可以为我作证。”
每一笔账,每一个数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个长期被踩在脚底、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用最笨拙、最死板的方式,记录下了自己清清白白的生活轨迹。
这些干巴巴的数据,直接把王大妈那句“谁知道干啥见不得人的事”按在地上摩擦。
整个大食堂里,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王厂长沉着脸,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额头直冒冷汗的陆沉书,声音冷得掉渣:“陆沉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