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谁是小丑一目了然
顾念舟最后一个字念完,把那个翻得毛边的蓝皮本子合上了。
大食堂顶上的三叶铁皮吊扇“吱呀吱呀”转着,风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子熬大白菜和煤烟混合的闷味。
几百号人的饭堂,这会儿连个铝饭盒磕碰桌角的动静都没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顾念舟手里的旧本子。
平时在红星厂,顾念舟是个闷葫芦。谁叫他搬铁料他搬,谁让他扫院子他扫,半天憋不出一个屁。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被人当成傻气的男人,私底下把每一天、每一笔烂账,都用最死板的法子记在纸上。
坐在后排的后勤组老张头坐不住了。他身上那件蓝布围裙还沾着早上的面浆,在众人注视下慢吞吞站起来,往手里蹭了蹭汗。
“那个……王厂长,我替小顾说句话。”老张头嗓门粗,一开口整个食堂都听得见,“小顾念的那账,一字不差。后厨那些泔水桶深,年轻人嫌脏不愿意伸手,天天晚上下班都是小顾帮着去捞碗筷。捞上来几个好的,几个磕了边的,我们爷俩都在后厨灯泡底下对过数。这孩子实诚,手脚干净得很,绝对没伸过歪爪子。”
老张头这一嗓子,直接砸进人群。
底下工友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听见没?人家连从泔水桶里捞个豁口碗都要记清楚,能去偷那二十块钱的粮票?”
“就是啊,平时看着窝囊,合着心里比谁都亮堂。”
“那李强怎么回事?半夜一点多在食堂后门捣鼓啥?”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全都往王大妈和李强那边扎过去。
王大妈刚才还叉着腰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这会儿那张老脸涨得紫红。周围邻居工友递过来的视线,来回往她脸上刮。她干咳两声,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拼命往人群后头挪脚,嘴里嘟囔:“我……我就是夜里没灯,谁没个看走眼的时候……”
“看走眼就能随便说人家半夜干见不得人的事?”林晚禾偏过头,冷冷扫了她一眼,“王大妈,您这一张嘴,差一点把一个好同志一辈子的名声送进保卫科。”
王大妈缩着脖子,半声不敢吭了。
坐在长条凳最前头的王大柱厂长,脸色阴沉。他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底座和厚木桌板撞出一声闷响。
“李强!”王大柱带着几十年车间里带出来的威严,“你别给我装傻!后勤张姐说的邮费,还有小顾看见你半夜在后门,你怎么解释?粮票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李强不过是个刚进厂两年的学徒工,平时仗着会来事、跟在陆沉书屁股后头转悠,哪见过这场面。保卫科的干事这会儿已经往前迈了两步。
“我……我没有……不是我偷的……”李强双腿打着摆子,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嘴唇直哆嗦。
“不说实话是吧?”王大柱冷哼一声,“行,保卫科小刘,马上带他去派出所。那包裹寄到黑龙江,邮电所有存根,让公安同志往北大荒发个协查通报,把收件人苏梅叫到当地派出所问一问,那包腊肉和麦乳精到底是谁买的,钱从哪来的!一查到底!”
一听“派出所”和“协查通报”几个字,李强的心理防线彻底塌了。他嗷的一声,整个人顺着凳子滑下去,瘫坐在水泥地上。
“别!王厂长,千万别报公安!”李强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冲着主桌方向喊,“我说!我都说!钱真不是我出的!我一个学徒工哪买得起麦乳精啊!是陆哥……是陆沉书给我的钱和票!”
全场哗然。
坐在李强隔壁桌的陆沉书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身后的凳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李强你疯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陆沉书整个人发抖,额头青筋一跳一跳,“你自己干了抓瞎的事,凭什么往我身上泼脏水!”
“陆哥,到这时候了你不能不管我啊!”李强转过身,跪在地上急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你明明跟我说,苏梅同志在北大荒插队吃不上饭,你心里惦记她,可手里的粮票和钱不够用,怕寄少了她不够吃……是你跟我说食堂后勤有备用的临时饭票和粮票,让我想想办法……东西是我寄的,可名字是你写给我的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整个食堂连扒拉饭盒的声音彻底停了。
大伙儿全看向陆沉书。
谁不知道陆沉书是厂里重点培养的高中生,马上就要被推荐去省城念工农兵大学,平时穿得整整齐齐,说话文质彬彬。结果搞半天,背地里为了接济远在东北的旧相好,居然指使跟班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干完了还要栽赃给后勤仓库的顾念舟。
陆沉书感受到周围那些鄙夷、嘲弄、吃惊的视线,手脚冰凉。他深知一旦这顶“教唆偷窃”和“作风不正”的帽子扣上,他的大学名额就彻底毁了。
“王厂长,您听我解释!”陆沉书急红了眼,转向王大柱,“我是跟李强提过苏梅同志在农场生活困难,我只是作为老同学出于同情!我绝对没有让他去偷公家的东西!是他自己理解错了,是他擅作主张!”
“擅作主张?”林晚禾往前一步,挡在顾念舟身前,直视陆沉书那张虚伪的脸,“陆沉书,你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出头,你把钱都交给李强去买贵重营养品,你不知道钱从哪多出来的?包裹寄出去快十天了,你一次没问过?现在出事了,你把责任全推给一个学徒工,说你不知情?”
林晚禾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再说了,你跟苏梅同志的革命友谊真是深厚得让人感动啊。为了让她在北大荒喝上麦乳精,连偷窃栽赃的招数都用上了。就是不知道,当初你背着苏梅跑来跟我提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情深义重?”
这一番话揭开旧伤疤,把陆沉书最后一点脸面撕得粉碎。
工人们私底下早有传言,现在听林晚禾亲口点破,顿时一阵嘘声。为了心中的白月光,坑害老实人,还把脏水往前未婚妻现在的男人身上泼,这种人简直连脊梁骨都是歪的。
陆沉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半晌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王大柱大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围观群众安静下来。
“行了!都别吵了!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王大柱站起身,指着瘫在地上的李强:“李强,偷窃厂里财物,数额虽不够判刑,但性质极其恶劣!从今天起,停职检查!扣发本年度全部奖金,记大过处分一次,在全厂广播站连续三天做深刻检讨!要是有再犯,立刻开除厂籍!”
李强耷拉着脑袋,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接着,王大柱扫向缩在人群里的王大妈:“王桂花!你作为厂里的老家属,捕风捉影,带头传闲话,破坏职工团结!下周的全厂思想教育大会,你第一个上去给我作自我批评!再敢在厂区里乱嚼舌根,你家大儿子的转正申请,让车间重新考虑!”
王大妈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低下头,连连应声,再不敢多看顾念舟两眼。
最后,王大柱盯住陆沉书。
看了足足半分钟,看得陆沉书浑身冒冷汗。
“陆沉书,你是厂里选出来的苗子,原本下个月就要去省城大学报到。”王大柱的声音不高,却分量极重,“不管李强偷东西你是不是主谋,你这种思想觉悟,这种办事的歪风邪气,根本配不上厂里对你的推荐!你的推荐资格,明天工人委员会重新开会讨论。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你到底是怎么做人的!”
这话直接抽掉陆沉书的筋骨。重新讨论推荐资格,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丑闻,大学名额基本彻底泡汤了。
陆沉书晃了晃,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处理完这三人,王大柱绷紧的脸上露出一丝缓和。他转过头,看向还捏着破本子的顾念舟。
“顾念舟同志,今天让你受委屈了。”王大柱语气诚恳,“你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厂里不会让老实人吃亏,这个月的劳保用品,后勤组单独给你多发一份。你这份实事求是、严谨细致的作风,值得全厂干部职工好好学!”
王大柱率先拍起巴掌。
食堂里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那些平时没怎么正眼瞧过顾念舟的工人们,此刻眼里带上几分敬佩。这年头,能让人打心眼里佩服的,就是这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硬骨头。
顾念舟站在掌声中央,喉头动了动。他有些不习惯这场面,下意识把那个蓝皮本子往怀里收了收,看向身边的林晚禾。
林晚禾朝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人群散去。
走出大食堂的时候,外头日头正高。厂区主干道上,几位刚吃完饭的老工人路过他们身边,主动冲顾念舟点头。
“小顾,回啊。”
顾念舟木讷地答应一声。这在以前,根本不可想象。
两人沿着铺着煤渣的小路,走回厂区最偏僻的那间旧仓库。这里既是他们保管杂物的地方,也是他们用木板隔出来的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光线稍微有些暗。
顾念舟把手里的蓝皮本子仔细放回床头的木箱子上,才转过身,看着正在摘灰布套袖的林晚禾。
“今天……谢谢你。”他声音低沙,不太习惯说这些话,“要不是你帮我理清楚那几笔账,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他们争。”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他们往你头扣屎盆子,那就是在打我的脸。”林晚禾把套袖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缸子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半杯,“不过顾念舟,你今天拿本子念账的时候,还算像个爷们,没给我丢人。”
顾念舟耳根微微泛起一点红,他不自在地把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我脑子笨,不会跟人耍嘴皮子,就只能把事情一笔一笔记下来。没想到……真用上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这叫大智若愚。”林晚禾把茶缸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今天打了个大胜仗,把那帮牛鬼蛇神一次扫干净,晚上必须得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顾念舟愣了一下。
“食堂这会儿早收摊了,供销社下午也不卖菜……”
“谁说要去供销社买了?”
林晚禾转过身,背对着顾念舟,假装去翻门后头那个平时用来装粮本和杂物的旧帆布兜。其实她是意念一动,直接连接绑定在身上的空间系统。
下一秒,她手往外一掏,直接往墙角那张破旧的小木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啪嗒”一声厚实的轻响。
那是一大块足足有两斤重的五花肉,底下的瘦肉鲜红,上面的肥肉雪白,肉皮上泛着刚杀完猪不久的新鲜水光,连一丝冻藏过的痕迹都没有。
顾念舟定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块肉,又看了看门后那个干瘪的帆布兜。
厂里今天没发肉票,这几天周围公社也没听说有宰牲口的。而且这么厚实的上等五花肉,哪怕是大清早去县城的国营肉铺排队,没两张硬通货的肉票和熟人关系,绝对切不下来。晚禾是什么时候买的?一直放在那个破帆布兜里,大热天的,怎么连一点热气和腥味都没捂出来,反倒新鲜得刚从案板上拿下来一般?
顾念舟是个细心到连起夜几分钟都要记在心里的人,这点反常,立刻在他脑子里撞出一团疑惑。
他张了张嘴。
“晚禾,这肉……”
话音未落。
林晚禾的脑海深处,猝然响起一道冰冷机械的电子提示音——
【叮!检测到原著剧情重大偏移!反派陆沉书名誉线受损度达到85%,炮灰顾念舟命运线已脱离死亡轨迹!】
【系统警告:由于蝴蝶效应过大,已触发隐藏强制纠错任务!】
【特别提示:请宿主于七十二小时内……】
林晚禾正要去拿菜刀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死死盯着眼底虚空里突然飙升出一片血红色的系统警告面板。
身后顾念舟探究的视线,全被她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