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废品站里的旧笔记
“晚禾?”顾念舟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结实的身躯在昏暗的屋子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他的视线落在小木桌上那块新鲜得有些过分的五花肉上,脸庞微微绷紧。
大热天的,屋里闷热难当。那肉在门后那个干瘪破旧的帆布兜里捂了半天,按理说早就该软塌发馊。可眼前这块肉,肉皮上连一滴血水都没渗出来,肥膘雪白紧实,瘦肉鲜红透亮,带着一股新鲜的生肉气。
“这肉……”顾念舟从小在泥沼里摸爬滚打,直觉告诉他这事透着古怪。
林晚禾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在砧板上重重一剁。刀刃切入木头的闷响,恰好打断了顾念舟的话。
“黑市买的。”林晚禾头也不回,抓起旁边粗瓷碗里的一把粗盐,动作麻利地往肉皮上抹,“早上我去西街那边转悠,碰见个乡下来的大爷。老伴儿病了急用钱,偷偷宰了家里的猪,肉就藏在背篓底下的破布里头。我看这肉实在好,肥瘦相间,一咬牙全拿下了。一直用油纸包着塞在最底下,怕被人看见。”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平稳,手里的动作没停顿半分。
顾念舟站在原地没吭声。他知道西街那边的黑市,厂里也有不少人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去换点棒子面或者鸡蛋。但他觉得不对劲,大夏天的温度,光用油纸包着做不到保鲜得这么好。
但他懂得疼媳妇。看着林晚禾纤瘦忙碌的背影,看着她为了这个家精打细算,他把疑问咽了回去。不管这肉是哪来的,晚禾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
“下次别去那种地方了。”顾念舟走上前,粗糙宽大的手掌握住林晚禾的手腕,轻轻把菜刀拿了过来,“现在风声紧,被红袖章抓到是要挂破鞋游街的。以后家里缺什么,我去想办法。你去灶膛后面歇着,我来切肉。”
林晚禾顺从地退到灶台边,借着拿火柴生火的动作,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视网膜上。
此刻,她的眼前正悬浮着一块只有她能看见的血红色系统面板。红光在意识深处疯狂闪烁,伴随着冰冷刺骨的机械音。
【隐藏强制纠错任务已触发!】
【当前世界线发生严重偏移。原著反派陆沉书名誉线受损,炮灰顾念舟命运线脱离原定死亡轨迹。世界意志正在进行强制修正。】
【任务目标:请宿主于七十二小时内,阻止顾念舟死于车间三号机床的齿轮崩裂事故!】
【失败惩罚:顾念舟将被世界意志判定为异数强行抹杀,宿主作为绑定的干扰源,将连带执行物理销毁!】
林晚禾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粗布褂子贴在脊背上,黏腻难受。
她咬住下唇。原著里,顾念舟确实死于一场惨烈的车间事故,那是大后期的剧情。就因为她今天在极品亲戚面前帮顾念舟出了头,改变了他逆来顺受的轨迹,世界意志就迫不及待地降下死劫,伪装成意外事故提前抹杀他。
三号机床。齿轮崩裂。时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林晚禾的脸。铁锅烧热,顾念舟将切好的五花肉块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肥油被高温逼出,浓郁的肉香味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厨房。
顾念舟熟练地翻炒着,往里头倒了点酱油和粗糖,肉块裹上了一层诱人的红亮色泽。
“念舟,”林晚禾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树枝,“你最近在车间里,还是跟着李师傅干活吗?分到哪台机床了?”
顾念舟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还是跟着李师傅。不过这几天厂里接了一批省里派下来的加急任务,车间里人手不够。三号机床的王老师傅前天闪了腰,请假回家躺着了。今天下午下班前,车间主任找我谈了话,让我明天开始,去顶王老师傅的班,负责操作三号机床。”
林晚禾捏着树枝的手指收紧,干枯的树枝“啪”的一声被折断。
时间线完全对上了。世界意志的安排天衣无缝。让三号机床的老师傅受伤,顺理成章把顾念舟这个学徒调过去顶班,在这三天内,引发齿轮崩裂事故将他抹杀。
“三号机床……”林晚禾稳住声音,“我听说那台机床是早些年从苏联进口的老古董了,平时经常出毛病,你去操作能行吗?”
“没事。”顾念舟往锅里添了瓢水,盖上木锅盖,“我平时虽然只打下手,但那些机床的图纸和操作流程我都背熟了。我会小心的。”
林晚禾看着顾念舟在灶火映衬下坚毅的侧脸。小心没有用,这是世界意志设下的死局。她必须主动出击,找出那台三号机床的致命缺陷。
第二天下午。
厂区后街,废品收购站。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废旧机油味、发霉的纸张味,还有金属生锈的腥气。废品站的院子里堆满了破铜烂铁、废弃的收音机外壳、生锈的自行车圈,还有成堆的旧报纸和废纸壳。
林晚禾借口出来买针线,直奔这里。厂里很多过时的旧图纸、报废的维修记录,甚至是被批斗下放的技术人员的遗物,最后都会当做废纸论斤卖到这里。顾念舟现在只是个学徒,接触不到核心的机床图纸。想在三天内找出三号机床齿轮崩裂的原因,这里是唯一的希望。
看门的老大爷穿着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坐在磅秤后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
“小林啊,又来淘换糊墙的报纸?”老大爷吐出一口青烟,用烟袋锅指了指角落里一座快要堆到房檐的纸山,“那堆是昨天刚从厂里家属楼和档案室那边收来的,脏得很,上面全是油泥和灰,你挑的时候仔细点,别划破了手。”
林晚禾应了一声,挽起袖子,拿起墙角的一根短木棍,走到那堆废纸前开始翻找。
灰尘扑面而来,呛人。她忍着难闻的气味,用木棍挑开上面沾着厚厚黑色油污的破报纸、烂账本。她仔细翻找着每一张带有机械图案的纸张。
找了快半个小时,她的手指沾满了黑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准备换个角落继续翻的时候,木棍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触感。
她丢开木棍,拨开上面的一层碎纸屑。一个硬邦邦的边角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皮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沾着一块干涸发硬的黑斑。
林晚禾把本子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很厚实,沉甸甸的。
她拍去封皮上的灰土,缓缓翻开。
入眼是极其工整的手写印刷体钢笔字。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严谨。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各种车床加工的参数、手绘的精密零件图、复杂的电路走向图。每一条线条画得笔直,每一个标注清晰明了,没有尺子辅助,圆弧和直线也画得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机械工程师的笔记。这东西拿给现在的顾念舟看,比任何老师傅的口头传授都要管用百倍。
林晚禾快速往后翻动着纸页,试图在里面找到关于三号机床的记录。
翻到中间某页时,一张泛黄的纸片从夹缝里滑落,掉在了满是灰尘的泥地上。
林晚禾弯下腰,将那张纸片捡了起来。
这是一张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边缘泛黄卷曲。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人。他站得笔挺,身后是一台崭新庞大的重型车床。男人的五官轮廓跟顾念舟有七八分相似,少了顾念舟在底层挣扎的戾气,多出几分岁月的沉淀和知识分子的儒雅温和。
顾念舟的父亲?
原主记忆中关于顾家的往事浮现。顾念舟的父亲顾承安,曾经是这个机械厂里最年轻、最有才华的总工程师。六十年代末,厂里发生一起极其重大的生产事故。一台昂贵的进口苏联机床在调试时发生严重故障,机床彻底报废,炸伤了两名工人。
厂里的领导班子将责任全部推到了负责调试的顾承安头上,定性他为“破坏生产”。顾承安被剥夺了职务,下放到最偏远的农场劳改。他没熬过那年冬天刺骨的风雪。顾家从那个时候起彻底败落。顾念舟背着骂名,从小受尽了白眼和欺凌。
林晚禾将照片翻转过来。
照片的背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深蓝色的钢笔字,字迹和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工整严谨:“一九六八年,七号车床调试成功。念舟父,顾承安。”
第二行字是用黑色的墨水写的,笔迹稍显潦草,带着急迫。
“承安不是事故责任人。图纸有问题。”
图纸有问题!
林晚禾捏着照片的手指收紧,泛黄发脆的纸张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微微发疼。
厂里当年的定论,白纸黑字写着是顾承安操作失误导致机床报废。如果这行字是真的,顾承安就是彻头彻尾的替罪羊!有人故意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
林晚禾立刻翻回笔记本刚才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她摸索着页缝,在照片底下,还藏着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
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发脆,边缘破损。林晚禾将它们展开。
那是几张手绘的机械图纸残页。
图纸上画的是极其复杂的内部传动装置。林晚禾前世接触过不少工业设备,加上原主的常识,她勉强看懂这是一种重型机床的核心齿轮组。
在其中一张残页的右下角,有人用鲜艳的红笔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将某几个咬合的齿轮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批注:“此处设计尺寸有误,齿轮咬合间隙不足,极易导致应力集中。在高速运转下,存在严重的金属疲劳和断裂风险!”
这行红字批注的笔迹,和照片背后那句完全出自同一个人。
林晚禾盯着那张图纸残页上画着的传动装置结构,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这种传动装置的结构布局,这种特有的齿轮排列方式,正是厂里那几台苏联进口机床的核心部件!
当年导致顾父被下放惨死的报废机床,和系统预警里即将要了顾念舟命的三号机床,根本就是同一批次进厂的苏联货!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批注者早就发现了图纸上的致命缺陷——齿轮咬合间隙不足,高速运转会断裂。这个缺陷没有被上报,或者被有心人故意压了下来。当年的顾承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调试,机床发生断裂报废,他成了替死鬼。
现在,这个致命的缺陷依然没有被修复!当年它毁了顾承安的人生,现在世界意志要利用这个没有排除的隐患,让三号机床的齿轮再次崩裂,炸死顾念舟!
林晚禾合上笔记本,将其压在胸口。纸板的坚硬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皮肤上,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当年到底是谁隐瞒了图纸缺陷?是谁在照片背后写下了那句澄清的话却又不敢站出来?是谁踩着顾承安的尸骨爬了上去?
她把本子和几张用来掩人耳目的旧报纸混在一起,卷成一个筒,走到磅秤前。
“大爷,算算这些废纸多少钱。”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老大爷扫了一眼,敲了敲烟袋:“两毛钱。”
林晚禾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毛的纸币扔在桌上,夹着报纸大步走出了废品收购站。
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了,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她的脸上。
距离系统给的死亡倒计时,还剩不到六十个小时。
林晚禾迎着风,将那卷报纸死死夹在腋下,大步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这笔烂账,该有人出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