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尘封的笔记与父亲的名字

林晚禾顶着傍晚初起的冷风，大步走进了家属院。

风卷着地上的黄沙和煤灰扑打在脸上，有些生疼，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距离系统给出的死亡倒计时，还剩下不到六十个小时。

腋下夹着的这本从废品站翻出来的旧笔记，就是一把刀。不仅能斩断即将降临在顾念舟头上的死局，还能将掩盖了十几年的脓疮彻底挑破。

天色全暗了下来。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呛人的煤烟味，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在狭窄的过道里弥漫。

这几天，食堂大会的风波在家属院里平息，但留下的余震却让整个厂区的风气变了个样。

陆沉书卷铺盖走人了。中午下班时，平时那些围着他转的工人，全当没看见他。他提着两个破网兜，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灰溜溜地离开了红星机械厂。

至于李强，彻底成了过街老鼠。被撤了职背了处分，每天被安排去干最脏最累的活。旁人见了他纷纷绕道走，连吃饭都没人愿意跟他坐一桌。王大妈连倒个泔水都得挑大半夜，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林晚禾和顾念舟的日子，一下子清净了。

推开家门，屋子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林卫国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前看报纸，顾念舟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废旧的图纸背面快速写算着。

听到开门声，顾念舟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警惕和阴郁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亮。

林晚禾把夹在腋下的报纸卷放进自己屋里的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这几天，系统奖励的积分被她全换成了麦乳精、全脂奶粉和各种肉票。

早晨把奶粉混在浓稠的棒子面粥里，中午在窝头里夹上厚厚的肉末。

一开始，顾念舟死活不肯吃，觉得太金贵。林晚禾干脆板起脸，半强迫地盯着他咽进肚子里。

营养跟上了，顾念舟那单薄的身体一天天结实起来。苍白凹陷的脸颊有了健康的血色，个头也往上窜了一截，透着一股拔节生长的韧劲。

不仅是身体，他在机械和数学上的天赋，开始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展现。

林卫国起初只拿他当半个徒弟教，讲些车床基础。可没过三天，他就发现自己讲浅了。

顾念舟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前天车间里遇到复杂的异形件加工，几个八级工围着一台老式铣床犯愁，废了三块料都没找准基准面。

顾念舟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过地上的粉笔，在铁板上刷刷画了两道辅助线，指出了走刀角度的偏差。

按照他的方法，一刀下去，严丝合缝。

老师傅们对他的态度，从怀疑变成了叹服。甚至有人私下感慨，这孩子天生吃这碗饭，比他爹当年还要敏锐。

高中的理科课程更是被他迅速吃透，林晚禾偶尔扫过他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推导的，早超出了高中范畴，全是大学里的微积分公式和复杂力学分析。

吃过晚饭，林卫国早早歇下了。

顾念舟帮着收拾完碗筷，回了小隔间。

夜深人静，隔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林晚禾坐在书桌前，拉上窗帘，扭亮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她搓了搓发冷的手指，将那卷旧报纸一层层剥开。

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静静躺在桌面上。封皮磨损严重，露出粗糙泛黄的硬纸板。

在废品站时，她只是匆匆确认了里面的关键信息。现在，她终于能将这些要命的证据仔仔细细理一遍。

翻开本子。

纸页上全是工整的手写印刷体，暗蓝色墨水。记录着各种型号车床加工的技术参数、金属材料形变记录。旁边配着大量精细的手绘零件图。

笔记的主人对红星机械厂里的每一台设备了如指掌，连冬夏热胀冷缩导致的微小公差变化，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林晚禾翻到中间，将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抽了出来。

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胸前插着两支钢笔。他站在一台崭新的大型车床旁，单手扶着机床外壳，笑容温和自信。

眉眼轮廓与一墙之隔的顾念舟有七八分相似，但多了一份岁月沉淀的儒雅。

红星机械厂前任总工程师，顾承安。

十几年前，厂里引进苏联精密机床。调试中发生严重断裂事故。

所有的矛头指向顾承安，定论他好大喜功，违规操作。

紧接着风暴席卷，他被扣上反动技术权威的帽子，下放农场。拿惯图纸和卡尺的高级工程师，惨死在漏雨的牛棚里。妻子病逝，留下年幼的顾念舟背负罪人之子的骂名。

林晚禾将照片翻转。

背面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迹：“一九六八年，七号车床调试成功。念舟父，顾承安。”

在这之下，是那行划破相纸、力透纸背的潦草字迹：

“承安不是事故责任人。图纸有问题。”

林晚禾从封皮的夹层里，抽出那几张手绘的机械图纸残页，在桌面上慢慢展开。

重型机床核心齿轮组剖面图。

右下角鲜艳的红圈极其扎眼，旁边是那段长长的批注：

“此处设计尺寸有误，齿轮咬合间隙不足，极易导致应力集中。在高速运转下，存在严重的金属疲劳和断裂风险！必须立刻停止运行并上报修改！”

所有的线索在台灯下彻底闭环。

这本笔记的主人，是当年事故的另一个核心知情人。他早就发现了苏联图纸上的致命缺陷。

可这个缺陷没被上报。

那个年代，苏联进口设备是上级拨巨款的重点项目。如果承认图纸有缺陷，不仅涉外，负责引进的厂领导还要承担巨大责任。

所以，当不知情的顾承安去调试机床时，灾难发生了。

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地将顾承安推了出去，让他扛下了所有的黑锅。

林晚禾将残页死死攥在手里。

隔壁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那个未来的全省高考状元，此刻还在睡梦中。

他根本不知道，洗清他父亲冤屈的钥匙，就在一墙之隔。

当年到底是谁隐瞒了图纸的缺陷？是谁踩着顾承安的尸骨爬了上去？

这本藏着惊天秘密的笔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当成废纸扔进废品收购站？

那个留下关键信息、知道图纸有缺陷却眼睁睁看着顾承安去死的人，到底是谁？

距离系统预警的三号机床baozha，越来越近了。

当年导致顾承安惨死的报废机床，和即将要了顾念舟命的三号机床，根本就是同一批次的苏联货！

那个致命的齿轮咬合缺陷，这十几年来根本没有被修复！

当年它毁了顾承安，现在，它又要炸死顾承安的儿子。

林晚禾将笔记本重新用报纸包好，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沉闷。

这笔烂账，拖了十几年。

她不仅要阻止三号机床的baozha救下顾念舟。

还要把当年那个躲在暗处、吃着人血馒头的罪魁祸首揪出来，让他把欠顾家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