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捞泔水的懂什么技术
那天晚上之后，顾念舟把父亲的笔记重新藏了起来，却没有再把它封进柜子。
最重要的几页被他夹进抽屉内侧的薄木板里，其余抄了两份。一份留在仓库，一份贴身收着。
每天收工，他都要把笔记取出来。
林晚禾原以为他只想核对三号机床的数据。过了几天，她才发现，顾念舟看的远不止那几页。
看不懂的参数，他逐项抄下，在旁边画上记号。弄不清的结构，他就照着旧图重画。铅笔印擦了又画，纸面磨得发毛，他也没跳过去。
林晚禾替他整理散乱的页码，偶尔伸手改正一处。
“这里写的是接触间隙，不是齿轮间隙。后面还有单位。”
顾念舟凑近辨认片刻，在抄件上改了两个字。
“难怪前后对不上。”
“你学得已经够快了。”
“还有一半看不懂。”
“先记着。哪有人几天就能把这些全学会？”
顾念舟搁下铅笔。
“你这是劝我，还是嫌笔记写得乱？”
“都有。”
他没再争，低头继续画图。
过去十几年，他没敢认真翻过顾承安留下的东西。
那些被水浸开的字、撕坏的页角，还有写到一半便断掉的记录，都在提醒他，父亲查到了问题，却没能把证据带出车间。
他怕翻到最后，只剩下父亲出事前留下的只言片语。
现在不一样。
三号机床还在运行。
维修组随时可能缺人。
他必须在被调过去之前，弄清齿轮箱的结构，也必须找到一个不拆机就能测出异常的办法。
这天下午，林卫国把一只刚磨好的夹具包进旧布，交给顾念舟。
“送到三号车间，交给老曹。边口薄，别磕了。”
顾念舟接过来。
“那边出事了？”
“英雄车床停了。省里回来的技术员正在修，围了一车间的人。”林卫国拍了拍布包，“送完就回来，别往设备跟前凑。”
顾念舟应下，抱着夹具出了门。
刚进三号车间，他便听见车间主任催人。
“陆技术员，快两个钟头了，到底哪里坏了？这批件下午就得交，耽误军工任务，谁都担不起！”
车间中央停着一台德产精密车床，厂里人都叫它“英雄”。
控制面板已经拆开，线路和端子全部露在外面。指示灯时亮时灭，主轴停着，冷却泵也没有动静。十几个人围在警戒线外，地上散着保险丝和拆下来的螺钉。
陆沉书蹲在控制柜前。
他的白衬衫沾了机油，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测试笔。
“电机没烧，保险也换了，怎么还送不上电？”
“主轴刚才不是动了一下吗？”
“动一下又停了。”
“陆技术员从省里回来，总能查出来。”
最后一句落下，陆沉书把测试笔拍在工具盒上。
“围着能把机器看好？懂维修的过来，不懂的都散开。”
议论声停了。
车间主任赶紧替他解围。
“都别添乱。陆技术员跟省里的工程师学过，肯定有办法。”
顾念舟把夹具送到门边。
“曹师傅，林师傅让我送来的。”
老曹接过布包。
“放这里就行。”
顾念舟转身要走，控制柜内忽然传出一声短响。
啪。
红色指示灯连闪两下，彻底熄灭。
顾念舟停住。
主轴停转，冷却泵不工作，指示系统反复跳变。保险丝换过，电机也查过。刚才断电时，主轴还出现过短暂动作。
动力部分未必有问题。
故障多半在控制回路。
顾念舟站在原地听了几秒。控制柜中有断续的嗡鸣，声音来自接线排后方。
顾承安的笔记里记过类似故障。
继电器触点长期打火，接触面烧蚀后，控制信号会反复通断。保护回路一旦误动作，主轴和冷却泵都有可能失灵。
“查一下J-7继电器组。”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四周刚刚安静下来。
李强第一个转过身。
自从食堂那次丢了脸，他见到顾念舟便躲。今天陆沉书回来，他才又凑到前面。
“顾念舟，你还会修精密车床？”
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李强抬高嗓门。
“你不是跟着林师傅学钳工吗？什么时候学会查电路了？”
有人认出了顾念舟。
“是不是食堂捞桶的那个？”
“陆技术员都没查出来，他倒敢开口。”
陆沉书起身走来。
“J-7继电器组，是你提的？”
顾念舟没有接话。
他若把判断依据讲得太细，陆沉书一定会追问图纸来源。
父亲的笔记不能暴露。
三号机床的数据还没拿到，现在也不是和陆沉书争高低的时候。
“听见里面有杂音，猜的。”
“猜的？”
陆沉书把测试笔扔回工具盒，发出一声脆响。
“每根线都有编号，每个元件都得按图排查。你连完整电路图都没看过，也敢在这里猜？”
顾念舟把夹具往老曹那边推稳。
陆沉书压低了声音。
“这里是精加工车间，不是你捞泔水的地方。这台机器值多少钱，你清楚吗？碰坏一根线，你赔得起？”
旁边一名老工人听不下去。
“他也没碰机器，只是提了一句。”
“军工任务出了差错，提一句就不用负责？”
陆沉书转向车间主任。
“把无关的人清出去。我修设备的时候，不想听人乱指挥。”
车间主任冲顾念舟摆手。
“小顾，你先回去。这里有技术员。”
顾念舟没争辩，转身往外走。
争赢一句没有用。
只要车床停着，就暂时伤不到人。
他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晚禾拿着缴料单进了车间。
她先看了一眼控制柜，又看向顾念舟。
“怎么回事？”
“没事，回去再说。”
陆沉书冷笑。
“当然没事。他听见控制柜响了两声，就说J-7继电器坏了。我让他别在这里添乱。”
林晚禾停下。
“你查过J-7了吗？”
“设备怎么查，不用你教。”
“那就是没查。”
陆沉书脸色发沉。
“林晚禾，这是军工设备，不是你逞能的地方。”
“我没说我会修。”
林晚禾把缴料单递给门边的工人。
“顾念舟指出了故障位置，你不检查，先把人赶出去。机器要是一直修不好，你准备让全车间陪你等？”
车间主任看了看墙上的钟。
时间确实拖不起了。
“陆技术员，要不把那组继电器拆下来看看。查过没问题，也能排除一项。”
陆沉书没动。
李强赶紧插话。
“她懂什么？拆坏了谁负责？”
林晚禾转过头。
“你会修？”
“我……”
“不会就别挡着。”
李强被堵了回去。
车间主任又催了一遍。
“陆技术员，先查吧。任务要紧。”
陆沉书拿起螺丝刀，重新蹲到控制柜前。
“都退后。谁碰了线路，出了事自己负责。”
他拆下防护盖，又卸掉固定板。
一排黑色继电器露了出来。
第三只继电器的底座已经发黄，接线端子旁留着熏黑的痕迹。金属触点闭合后没有完全回弹，外壳内侧还粘着烧结物。
围观的人不再出声。
车间主任弯下腰。
“这是不是烧了？”
陆沉书拿刷子扫掉浮灰。
“只是积灰。老设备都有。”
顾念舟站在门边。
“不要通电。”
陆沉书扭过头。
“拆也拆了，现在又轮到你发号施令？”
“第三组触点烧蚀，接触器可能会误吸合。先断开负载，再测控制回路。”
“你看一眼就能确定？”
“底座变色，端子熏黑，触点不回位。还要怎么看？”
附近几名老师傅都往前挪了半步。
这些痕迹，他们也看见了。
陆沉书若是承认，刚才两个小时都查错了方向。顾念舟只站在门口听了几声，便找到了故障位置。
陆沉书从工具盒里拿出测试笔。
“机器是我负责维修，轮不到你教。”
车间主任伸手拦了一下。
“要不先断开主轴负载？”
“反复拆线才容易出问题。”
陆沉书拨开他的手，按下控制开关。
啪！
第三只继电器内炸出火星。
接线端子连续打火，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同时亮起。主轴猛地转动，皮带轮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冷却液没有供上来。
转速却还在往上升。
旁边的工人急忙后退，一脚撞翻工具箱。扳手和螺丝刀砸在地上，滚到车床底部。
“断电！”
“快停机！”
车间主任扑向控制台。
陆沉书伸手去碰已经打火的控制柜开关。
顾念舟冲过去，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后拖了一步。
“柜里正在拉弧，别碰！”
“放开！”
“主接触器可能粘住了，先切控制回路！”
顾念舟转头冲车间主任喊：
“按急停！”
车间主任被地上的工具绊了一下，没能靠近。
林晚禾已经冲到控制台前。
“晚禾，停下！”
顾念舟喊得太迟。
林晚禾一掌拍下红色急停按钮。
按钮落底，控制柜里的嗡鸣停了。
主轴却没有停。
转速表上的指针还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