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把顾念舟的判断递上去
“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林晚禾站在三号车间门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从嘈杂的机器声里劈了进去。
离门口近的几个工人先停下动作,随后,控制柜旁的人也陆续转过头。
陆沉书正蹲在敞开的控制柜前。听见这句话,他缓缓站起身,把手里的螺丝刀往工具盒里一扔。
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一声。
“林晚禾,这里是生产车间。”他盯着她,“谁让你进来的?”
“我来缴废料。”
林晚禾扬了扬手里的缴料单。她没有停在门外,而是径直走到顾念舟身旁。
顾念舟垂着头,裤脚上还沾着食堂后沟里的污水,胶鞋边缘留着一圈发黑的水渍。李强横在他面前,车间主任站在旁边,神情为难。看这架势,显然正准备把人赶出去。
“废料缴完了就走。”陆沉书冷声道,“设备出了故障,闲杂人等不要留在这里添乱。”
“他刚才让你检查继电器,你查了吗?”
“他懂什么设备?”
“那就是没查。”
林晚禾接得干脆,半点余地也没留。
陆沉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台车床加工的是军工零件,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设备出了任何问题,谁都担不起。你们两个别拿生产任务逞能。”
“我们碰机器了吗?”
林晚禾抬手指了指敞开的控制柜。
“顾念舟只是说了一个可能的故障位置。你不检查,先忙着赶人。车床停了快两个小时,这就不算耽误生产任务?”
车间主任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从停机到现在,技术科的人已经拆了两遍电机接线,主动力线路也从头到尾查过一遍。能拧的螺丝拧了,能测的地方也测了,车床仍旧没有反应。
偏偏这批零件催得紧,军工厂那边一个上午打了三次电话。再耽搁下去,别说他这个车间主任,生产科、技术科都得跟着写检查。
“行了,先别吵。”
车间主任抹掉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顾念舟。
“小顾,你刚才说哪里有问题?”
四周一下安静了许多。
顾念舟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出声。
他只是来帮林晚禾搬废料的,身上还带着食堂后沟的泔水味。眼前站着技术科的人,还有在车间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那些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打量,也有明晃晃的不以为然。
这样一个地方,哪里有他说话的份。
“念念。”
林晚禾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听出了什么,就讲什么。说得对不对,把东西拆开一看就知道。”
顾念舟抿了抿唇,终于抬头看向那台停在车间中央的车床。
“故障不一定在电机,也不在主动力线路。”
陆沉书冷笑一声。
“这两处刚刚排查过,还用得着你重复?”
顾念舟没有看他。
“第一次按启动按钮时,控制柜里有两声吸合声。第一声正常,第二声有些闷。松开按钮以后,应该有相应的回弹声,但刚才少了一声。”
几个老师傅彼此看了一眼。
先前车间里乱得厉害。有人拆线,有人测电压,还有人来回搬工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电机和主线路上,谁也没特意数过控制柜里响了几声。
车间主任听得似懂非懂。
“这能说明什么?”
“这台车床的刀塔信号和主轴控制串在同一套安全回路里。”顾念舟顿了顿,尽量把话说得清楚,“刀塔没有到位,主轴会被锁定,正常情况下不能启动。但如果中间的继电器触点烧蚀,信号就可能传不过去。要是触点已经烧结粘住,锁定还有可能失效。”
“说具体点。”车间主任催道,“该查哪里?”
“控制柜第三组继电器。”顾念舟看向柜体下方,“图纸上的编号应该是J-7。”
陆沉书搭在工具盒上的手顿住了。
顾念舟从头到尾没有碰过控制柜,甚至没有越过地上的警戒线,却直接说出了继电器编号。
李强在一旁嗤笑。
“随便编个编号,谁不会?要不要我也报一个?”
顾念舟抬起头,神情依旧平静。
“J-7负责刀塔到位信号。主轴启动之前,信号要经过它的常闭触点。继电器正常吸合,声音应该清脆。刚才第二声发闷,松开按钮后又没有完全回弹,触点或者衔铁至少有一处不正常。”
车间主任皱起眉。
“你看过这台车床的图纸?”
“没有。”
“没看过图纸,你怎么知道编号?”
“我父亲修过同系列的德产车床,留下过线路记录。型号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安全控制的设计变化不会太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神色各异。
有人知道顾念舟父亲从前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也有人只听过那点旧事。李强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陆沉书已经拿起螺丝刀,挡在了控制柜前。
“凭一本不知道哪来的旧笔记,就敢在生产现场下结论?”
“是不是,拆开看就知道。”
顾念舟指了指第三组继电器所在的位置。
“先断开主轴负载,再拆继电器。检查底座有没有变色,接线端子附近有没有电弧留下的黑印,最后测控制回路。”
“还要断开负载?”
陆沉书脸上的讥讽更重。
“照你这么折腾,线路拆坏了算谁的?你赔得起吗?”
“不断开才危险。”
顾念舟声音不大,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含糊。
“如果触点已经烧结,直接送电可能让主接触器误吸合。主轴和冷却系统一旦不同步,轻则打坏刀具和工件,重则伤人。”
车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走到控制柜旁,没有伸手,只弯下腰,朝柜门附近闻了闻。
“是有股焦味。”
另一个老师傅也凑近了一些。
“像是绝缘皮烤过的味道。”
陆沉书立刻道:“老设备线路发热,有点味道很正常。车床用了这么多年,控制柜里哪能一点焦味都没有?单凭这个就认定继电器坏了,未免太草率。”
“所以才让你拆检。”林晚禾接过话,“查完没有问题,也能排除一项。总比守着已经查了两遍的电机强。”
陆沉书把螺丝刀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却迟迟没有蹲下去。
车间主任看看他,又看看控制柜,明显有些动摇。
“要不然,先拆下来看看?”
“主任,你可得想清楚。”
陆沉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提醒。
“厂里的工程师已经在路上了。现在让一个食堂收泔水的指挥技术科拆进口设备,真要把线路弄坏,报告上怎么写?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是他负责,还是你负责?”
车间主任刚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车床。
设备是几年前从国外引进的,价格高不说,许多零件在国内还没有替代品。厂里能把全套图纸看明白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要是真拆出大故障,停产都还是小事,军工订单追责下来,谁也脱不了干系。
车间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朝顾念舟摆了摆手。
“小顾,你的意思我听见了。等工程师到了,我会让他重点检查J-7。这里现在还要维修,你和小林先出去,别影响大家干活。”
林晚禾眉头一皱,还想说话,顾念舟却轻轻拉住了她。
“晚禾,走吧。”
李强靠在工具柜旁,嘴角一撇。
“这就对了。没那个本事,就别往技术员跟前凑。听过几个继电器的声音,还真把自己当工程师了。”
林晚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争辩,只把那张缴料单塞给门边负责登记的工人。
“走。”
两人出了三号车间,身后的议论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走出十几步,顾念舟才低声开口。
“你别再为了我跟他们吵。机器没有拆开,我的判断也不一定准。”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是觉得故障点在那里,可型号毕竟不同。万一安全回路改过,或者继电器编号换了……”
林晚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你是怕判断错,还是怕他们笑你?”
顾念舟没有回答。
两样都怕。
父亲留下的维修笔记,他这些年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纸页早已发黄,有些地方沾着油污,线路图上的字迹也淡了。他把断开的线一笔笔补过,把父亲写在边角的故障记录背得滚瓜烂熟。
不同继电器吸合时是什么声音,触点接触不良时会有什么征兆,哪一类故障必须先切断负载,他都记得。
可记得是一回事,敢不敢在众人面前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只是食堂后勤组一个收泔水的。
他说对了,别人未必愿意承认。说错一次,厂里却能拿这件事笑他好几年。
林晚禾见他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转身便走。
顾念舟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
“去哪?”
“找一个他们肯信的人。”
两人穿过厂区,径直赶到钳工车间。
这边没有三号车间那么乱,只有锉刀摩擦金属的沙沙声。林卫国正坐在台虎钳前修一只零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细小的旧伤。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抬。
“上工时间不在岗位上待着,乱跑什么?”
“爸,三号车间那台德产车床坏了。”
“技术科的人都在,轮不到你操心。”
“他们修了两个小时,电机和主线路查了两遍,还没找到故障。”林晚禾把顾念舟往前拉了一步,“念念听了几次启动声,说问题可能在J-7继电器组。”
锉刀停住了。
林卫国摘下老花镜,先看了看女儿,又把目光落在顾念舟身上。
“你说的?”
顾念舟点了点头。
“把你听见的,再说一遍。”
顾念舟吸了口气,将刚才的判断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陆沉书在旁边打断,他说得更细。启动时两次吸合声的区别,松开按钮后少掉的回弹声,刀塔到位信号与主轴启动之间的关系,还有触点烧蚀、接触不良和烧结粘连可能造成的不同结果,他一项项说了出来。
林卫国始终没有插话,只用手指轻轻敲着台虎钳。
等他说完,林卫国才问:“你见过那台车床的线路图?”
“没见过整张。我父亲的笔记里有同系列设备的控制回路。”
“继电器接触不良,设备被安全回路锁住,这个说得通。”林卫国盯着他,“可你为什么断定触点还有可能粘连?”
“第二次松开按钮的时候,少了一声回弹。车床停机前,工人闻到过焦味。刚才控制柜附近也还有味道。”
“有几成把握?”
“故障点有八成在第三组。”顾念舟没有把话说死,“具体是线圈、衔铁还是触点,必须拆开以后才能确定。”
“该怎么拆?”
“先切断总电源,挂牌验电,再把主轴负载和控制回路分开。确认没有残余电压之后,才能拆J-7。不能直接试送电。”
林卫国看了他几秒,放下手里的零件,把锉刀插回工具架。
随后,他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工作服外套。
“走,过去看看。”
顾念舟松了口气,正要跟上,林晚禾却站在原地没动。
林卫国回过头。
“你还愣着干什么?”
“爸,你先带念念过去。”
“你呢?”
“我去找厂长。”
林卫国眉头一拧。
“这么点事,你就要往厂长办公室闯?”
“车间主任不肯让人拆。你过去了,陆沉书照样能拿技术科压你。”林晚禾说得很快,“那批军工零件今天必须继续加工,设备真出了事,最后拍板的人也不是陆沉书。”
“你以为厂长是想见就能见的?”
“见不到,我就在门口等。”
林卫国看着她,脸色沉了又沉。
片刻后,他拿起台虎钳旁的工具袋,朝顾念舟一抬下巴。
“你跟我走。”
说完,他又瞪了林晚禾一眼。
“到了厂长办公室先把话说清楚,别张嘴就跟人吵。没有证据的事,一句也别多说。”
林晚禾点头。
“我知道。”
林卫国显然不太相信,却也没有再拦。他带着顾念舟快步往三号车间走去。
林晚禾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出了车间,随即攥紧手里的缴料单,转身朝厂部办公楼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