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6章
铁柜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白色的停尸袋静静地躺在上面。
周叙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死在了地板上,半寸都挪不动。
他那双总是高高在上、充满不屑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袋子,瞳孔剧烈颤抖着。
“你......你们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依然在做着最后的嘴硬。
“里面肯定是个假人,或者是别人。”
“许疏晚最怕冷了,她怎么可能一个人躺在这种地方......”
医生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伸手,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停尸袋的拉链。
拉链滑动的声音。
一张脸露了出来。
太平间惨白的灯光打在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青灰中透着死气。
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曾经一头浓密的黑发,此刻只剩下稀疏的发茬,贴在干瘪的头皮上。
因为死前经历了非人的剧痛,她的五官近乎扭曲,嘴唇上全是深可见骨的咬痕。
那是我。
那是一具已经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彻底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
“啊——!!!”
我妈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晚晚......晚晚?”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却在距离那张脸一寸的地方猛地缩了回来。
那刺骨的冰冷,哪怕不碰到也能感觉得到。
“怎么会这样......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爸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不停地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许星妍吓得捂住眼睛,死死躲在我爸身后,甚至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周叙依然站在那里。
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就像一尊僵硬的雕像,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过去,一把推开医生,双手死死抓住停尸袋的边缘。
“许疏晚!你给我起来!”
“你这个骗子!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伸手去摇晃那具尸体,动作粗暴。
可入手的,只有像石头一样僵硬、像冰块一样寒冷的触感。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她平时惹怒他后那种倔强又不甘的眼神。
“你起来啊!”
周叙的眼眶瞬间爆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揪住医生的领子。
“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你们医院是干什么吃的!”
“她只是肚子痛而已!你们为什么要开出死亡证明!”
医生被他揪得勒住了脖子,却没有任何畏缩,反而用力将一份带血的病历本狠狠砸在周叙脸上。
“你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医生的声音震得太平间里嗡嗡作响。
“她确诊胰腺癌晚期已经半年了!这半年她一个人扛着化疗,一个人签病危通知书!”
“前天晚上,肿瘤破裂引发大出血,必须立刻手术切除!”
医生指着周叙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手术需要直系亲属或者配偶签字!她痛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跪在地上求我们给她用手机!”
“她拨通了你的电话!可你说了什么?”
“你告诉她,要死就死远点,别去烦你们!”
周叙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像是有炸弹在里面爆开。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那通电话......
海浪声,许星妍的笑声,还有他那句脱口而出的“恶毒咒骂”。
他以为她在争宠,他以为她在装病。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真的病了......”
周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接跌坐在地上。
医生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扔在周叙面前。
“这是她的遗物。”
塑料袋里,是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和一张被折叠得极小、极小的纸块。
我妈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把那个纸块展开。
纸张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主人无数次拿出来,又无数次塞回去。
上面赫然写着:
【确诊结果:胰腺癌晚期,多发性骨转移。】
时间,正是半年前的那一天。
我妈看着那个日期,眼泪瞬间决堤。
“半年前......半年前......”
那是许星妍因为打碎杯子划破手,全家兵荒马乱送她去医院的那一天。
也就是那天,我被他们丢在家里,被骂是扫把星。
“晚晚啊!我的晚晚啊!”
我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
“你为什么不说啊!你得了这种绝症,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啊!”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她捶胸顿足的样子。
我没说吗?
我试图说过的。
可是每一次,只要我刚开口,就会被她用更严厉的词汇打断。
“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你姐添堵!”
“你就是看不得你姐好是不是?”
如今我死了,她终于愿意施舍给我一点眼泪了。
许星妍听到动静,从我爸身后探出头。
她看着地上的诊断书,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立刻换上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晚晚......都怪我......”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去拉周叙的袖子。
“小叙,是我害了晚晚,要不是我得了抑郁症,你们肯定能早点发现的......”
如果是以前,周叙一定会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
可这一次。
“滚开!”
周叙猛地一挥手,直接将许星妍狠狠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