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为何苟着
菩提说他恐惧那道黑影,这句话在玄清子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像一颗钉子,钉进去就拔不出来了。他不怕那道黑影,不是因为他比菩提强,是因为他没什么好怕的。原主活了那么久,见证了那么多灭族之灾——龙汉大劫时祖龙的鲜血染红了整个洪荒,巫妖大战时周天星辰碎裂如雨,封神之战时仙人陨落如流星——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这份淡然。死?谁不会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怕什么。
但菩提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一直忘不了。那不是一个老人对未知的恐惧,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对某种确定存在的忌惮。菩提不是怕那道黑影会伤害他,是怕那道黑影代表的东西——一种无法被理解、无法被对抗、无法被消灭的力量。这种力量,玄清子在前世听说过。叫“命运”。不对,比命运更可怕。命运至少还有迹可循,那道黑影连痕迹都不留。它来过,你甚至不知道它来过。它走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站在静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发呆。竹叶在风中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晃动的时候,像极了那道黑影的轮廓。他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他突然想出去走走。不是为了调查那道黑影,是单纯地想离开三星洞,透透气。在这山里待久了,人会变得迟钝,会不知不觉被菩提那种“一切随缘”的态度感染。他不想随缘,至少现在不想。
他向菩提告了假,菩提没问去哪里,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玄清子点了点头,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方寸山。
他去了东海,不是去找龙王,是去看海。东海的浪很大,一波接着一波,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一块礁石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散了。海浪声有一种奇怪的节奏,不是均匀的,是一下重、一下轻、一下急、一下缓,像某种古老的呼吸。听着听着,心跳就跟着那个节奏走了。
大海是最好的解药,前世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去海边,坐在沙滩上,听海浪的声音,什么都不想。在这里,海还是海,和他前世看到的海没什么区别。只是这片海里有龙王,有虾兵蟹将,有定海神针,还有一个等着被拿走金箍棒的猴子。
想到那只猴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他破石而出了没有。他忍住去花果山的冲动,继续站在礁石上看海。
“道友,好雅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像钟声一样在空气中回荡。玄清子没有回头,他早就感应到有人来了——一个穿着金色龙袍的中年男人,头上长着两只龙角,面容威严,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东海龙王,敖广。
“龙王客气。”玄清子淡淡地说,“路过东海,看看风景。”
敖广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道友来自方寸山?”敖广突然问。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敖广的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知道的事实。玄清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看海。
敖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道友不必紧张,本王没有恶意。只是很多年没见过敢一个人站在东海边上看风景的修士了。上一次见到,还是封神之前。”
“为什么?”玄清子问。
“因为东海不安全。”敖广说,“海底有上古凶兽的遗骸,散发的煞气会影响修士的心智。海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海底下暗流涌动。一般的修士不敢靠近东海,靠近的都会出问题。道友站在这里这么久,面不改色,说明修为不低。”
“龙王也不低。”
敖广苦笑了一下。“本王是龙族,东海是本王的家。住在家里,有什么高低可言?”
玄清子觉得这个龙王有点意思。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天庭官员,更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谈吐间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然,和菩提有点像,但比菩提多了几分无奈。
“龙族现在如何?”玄清子问。
敖广沉默了一会儿,说:“活着。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四海龙宫还在,龙子龙孙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龙族了。现在的龙族,是天庭的下属,是玉帝的臣子。让下雨就下雨,让刮风就刮风,不让动就不能动。”
他看着海面,声音低了下去。“本王有时候会想,如果龙族没有经历过龙汉大劫,没有死伤殆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想这些没有用。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回不来了。”
玄清子没有说话,他理解敖广的那种心情——怀念过去,但知道回不去;不甘于现状,但无力改变。这种矛盾,不只是龙族有,很多人都有。那只猴子将来也会有。
“龙王,”玄清子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来你这里拿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你会给他吗?”
敖广一愣,然后笑了。“道友会算命?”
“不会。随便问问。”
敖广看着海面,想了很久,说:“看人。如果是该给的人,本王给。如果不该给的人,本王不给。但本王也拦不住。”
这话说得玄清子心里一动,敖广不知道将来会有一只猴子来借金箍棒,也不知道那只猴子会“借”了不还。但他说的“该给的人”,好像冥冥中已经知道了什么。
玄清子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站在礁石上看海,一直到太阳西斜,海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玄清子抱拳一礼:“多谢龙王相陪。”
敖广回了一礼:“道友有空常来。”
玄清子化作流光离开了东海,他没有回方寸山,而是一个筋斗云去了西牛贺洲。他想看看灵山,看看如来的老巢。灵山在西方极乐世界的中心,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顶上金光万道,佛光普照。远远看去,整座山像一尊坐佛,静静地盘坐在天地之间。
玄清子站在离灵山很远的地方,没有靠近。灵山周围的佛光太强了,靠近就会被发现。他不想惹麻烦,只是远远地看着。灵山上空有金色的云彩,云彩中有无数佛陀、菩萨、罗汉的身影若隐若现。梵唱声从山顶传下来,悠扬绵长,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听着听着,他的眼皮开始发沉。那梵唱里有催眠的力量。不是恶意,是佛光自带的属性——让人平静,让人放松,让人想睡觉。如果是普通修士,听着听着就会睡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在灵山脚下,已经皈依了佛门。但玄清子不是普通修士,他体内混沌之力微微一转,那股睡意就消散了。他转身离开,心里对灵山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佛门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不是强在武力上,是强在渗透力上。佛光无孔不入,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这也是为什么如来敢布西游之局的原因,他相信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相信五百年可以让一只桀骜不驯的猴子变成听话的斗战胜佛。这种相信,不是盲目的自信,是对佛门力量的深刻理解。但如来不知道,有人比他更懂那只猴子。
玄清子回到方寸山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三星洞一片漆黑,只有菩提的静室还亮着灯。他从门外经过,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直接回了自己的静室。
推开门,他发现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菩提的字迹——“茶凉了,自己热。”
玄清子拿起茶壶,果然是凉的。他笑了一下,手掌贴在茶壶上,混沌之力微微一转,茶壶里的水立刻冒出了热气。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是桂花茶,甜的。
他端着茶杯,坐在蒲团上,慢慢喝着。去了一趟东海,去了一趟灵山,他的心情好了很多。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风景,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决定要管那只猴子的事,就要管到底。不要瞻前顾后,不要患得患失。原主苟了一辈子,是因为原主觉得什么都没意义。但对他来说,那只猴子就是意义。
喝完茶,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醒来,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接下来的日子,玄清子继续在三星洞里过着咸鱼般的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打坐炼气,听菩提讲道,和师兄弟们下棋聊天。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很舒服。
他开始理解原主为什么选择苟着了,不是害怕,是不值得。这个世界有太多纷争,太多算计,太多你死我活的争斗。参与进去,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一样。但理解归理解,他不会像原主那样苟一辈子。因为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那只还没出生的小猴子。每次想到那双在命运长河里看到过的、失去了光芒的眼睛,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允许那双眼睛失去光芒。不允许那只猴子变成任何人的棋子。不允许这方天地毁掉一个最纯粹、最干净、最像样的灵魂。
这种想法,原主大概会觉得幼稚。活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早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拼命去守护。但玄清子不这么想。他知道自己是个穿越者,知道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本质上是一本书,知道那只猴子在原著里只是一行行文字,但他不在乎。
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的记忆,哪些是真实的经历。混沌初开的灰白色雾气,龙汉大劫的血流成河,巫妖大战的天崩地裂,封神之战的尸横遍野——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不是在替别人苟着,他是真的活了那么久,真的看了那么多。
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容易变得麻木。原主就是这样,从混沌中诞生,见证了无数生灵的生灭,到最后连感慨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是冷血,是累了。就像一个人看了太多场悲剧,眼泪流干了,心也麻木了,再看到悲剧上演,只是转过头,不看。
玄清子不想变成那样。
他坐在静室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雨季还没过去,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把整个方寸山泡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山道上全是泥泞,走路要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清风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鞋底上全是泥。他在玄清子面前站定,把油纸包递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师兄,厨房今天做了莲子糕,我给你留了几块。”
玄清子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糕点,上面撒着莲子碎,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口感软糯,莲子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好吃。”他说。
清风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在玄清子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雨水发呆。
“大师兄,”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玄清子嚼着莲子糕,想了想,说:“有。”
“什么事?”
“等一个人。”
清风歪着头看他:“等谁?”
“一只猴子。”
清风愣住了,以为大师兄在开玩笑。但看着玄清子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又问:“一只猴子?等猴子做什么?”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清风还想再问,玄清子已经把莲子糕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回了静室。清风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一只猴子?”他喃喃自语,“大师兄等一只猴子做什么?”想不明白。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抱着油纸包往回走。走到半路,碰上了明月,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明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师兄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不懂,就不要多问。”
“可是——”
“没有可是。”明月打断他,“大师兄是我们的大师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要等一只猴子,那就等一只猴子。”
清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晚上,雨停了。玄清子走出静室,站在走廊上,仰头看着天空。云散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他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银河。
前世他住在城市里,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来到这里之后,他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满天的星星,比前世最晴朗的夜空还要璀璨。
他正看着星空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又睡不着?”菩提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星空。
“嗯。”
“在想什么?”
“在想那道黑影。”
菩提沉默了一会儿。“还在追?”
“没有。弟子听了师父的话,没有追。但弟子忍不住会想——那道黑影,会不会和那只猴子有关?”
菩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星空,看了很久,才说:“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你现在都做不了什么。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不如想想怎么教好那只猴子。”
玄清子转过头看着菩提。月光照在菩提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师父不反对弟子教那只猴子?”
菩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为师什么时候反对过?为师说过,那是你的因果,你的缘法。你想教就教,不想教就不教。为师不会干涉。”
“那师父——”
“为师只是提醒你。”菩提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坚定,“那道黑影的事,不要追。你现在追不到,追到了也对付不了。等你的实力再强一些,等那只猴子成长起来,到时候再去追也不迟。”
菩提转身走了,留下玄清子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他站了很久,一直站到月亮西沉,天边泛白。走廊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底浸了一层水,凉丝丝的。这一夜,他想通了很多事。那道黑影的事,他决定听菩提的,暂时不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菩提说得对——现在追不到,追到了也对付不了。与其浪费时间做无用功,不如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至于该放的地方,他很清楚——等着那只猴子来方寸山。等他来了,教他本事,护他周全。其他的,以后再说。
晨光中,玄清子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等着吧,悟空,大师兄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