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斜月三星洞
玄清子在方寸山住了这么久，渐渐摸清了这座山的脾性。对，就是山的脾性。
灵台方寸山，名字听着玄乎，其实朴素得很。山不高，方圆不过百里，没有奇峰怪石，没有飞瀑流泉，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山上多竹，漫山遍野的翠竹，风吹过的时候，整座山都在沙沙作响。三星洞就在山腰上，洞口不大，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洞门上方刻着“斜月三星洞”五个字，字迹古朴，据说是菩提亲手刻的。
洞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进了洞口，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沿着甬道走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面前，洞顶高数十丈，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晶莹剔透，像一把把倒挂的玉剑。
溶洞中央是一个方圆百丈的大殿，地面铺着青石板，光可鉴人。大殿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图下摆着一个蒲团，那是菩提讲道时坐的地方。蒲团两侧各摆着几排蒲团，依次排开，越往后越矮，像梯田一样。
大殿后面是一条条支洞，通向不同的静室。玄清子的静室在最深处，要走过好几条甬道，拐好几个弯，才能到达。那个位置最偏僻，也最安静，是原主自己选的。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玄清子也喜欢安静，这一点他和原主很像。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静室里，翻看一卷竹简。竹简上记载的是一种上古阵法，叫“周天星斗大阵”。这套阵法是妖族的镇族之阵，当年东皇太一就是靠它和十二祖巫打得不相上下。原主在巫妖大战的时候旁观过这套阵法，觉得有意思，就记了下来。玄清子翻着翻着，发现这套阵法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周天星斗大阵的原理是以三百六十五颗主星辰为阵眼，引动周天星辰之力，形成一座攻防一体的大阵。但原主当年的记录里提到，这套阵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阵眼太多，只要破掉其中一颗主星辰，整个大阵就会出现缺口。
玄清子想了想，如果把三百六十五颗主星辰的力量凝聚到一颗核心阵眼上，其他阵眼只作为辅助，会不会更好？他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想法，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可行。但他不会去布这套阵法，太惹眼了。周天星斗大阵是妖族的看家本领，他突然布出这么一套阵法，等于告诉全天下——我和妖族有关系。虽然心里痒痒的，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干。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回架子上，拿起下一卷。这一卷记载的是一种炼器术，叫“九转玄功炼器法”，是太上老君的不传之秘。原主不知道怎么弄到手的，可能是偷看的，也可能是老君自己送的。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太上老君在兜率宫炼丹，原主站在门口看着，老君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炼丹。
玄清子翻了几页，发现这套炼器术的核心在于“九转”——把材料反复提炼九次，每一次提炼都会去除杂质，提纯精华。九转之后，材料的纯度会达到极致，炼制出来的法宝品阶至少是后天灵宝级别，运气好能炼出先天灵宝。
他想了想，如果把九转改成十二转，会不会更好？九已经是极数了，十二是周天之数，超出极数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不敢试。炼器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炸炉了，整个方寸山都得被掀飞。
他把竹简放回去，拿起第三卷。这一卷记载的是一种身法，叫“逍遥游”。不是庄子的那个逍遥游，是原主自创的身法，融合了混沌道体的特性，一步踏出，可以跨越三界。他在花果山和方寸山之间来回那么快，靠的就是这套身法。
玄清子看着竹简上的记载，嘴角微微上扬。这套身法是真的好用，一个念头就能从方寸山到花果山，比筋斗云快多了。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听起来很快，但和“逍遥游”比起来，就像自行车和火箭的区别。
他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师兄。”是清风的声音。
“进来。”
清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说：“大师兄，你又在看那些老掉牙的竹简了。”
“这些不是老掉牙的东西。”玄清子放下竹简，走到桌边坐下，“这些都是宝贝。”
清风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他今年十五岁，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让他看那些竹简，还不如让他去砍柴。
玄清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小菜一碟是咸菜，一碟是豆腐乳，都是厨房自己做的，味道不错。他喝粥的时候，清风就在旁边站着，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架子上的竹简，一会儿看看墙上的字画。
“大师兄，”清风突然问，“你书架上那些竹简，你都看过吗？”
“都看过。”
“全部？”
“全部。”
清风瞪大了眼睛。那个书架上有上百卷竹简，每一卷都厚厚一摞，别说看完了，光是搬起来都费劲。
“大师兄，你不觉得闷吗？”清风忍不住问，“天天看这些东西，多无聊啊。”
玄清子放下粥碗，看着清风。“你觉得无聊，是因为你不懂。等你懂了，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清风挠了挠头：“可是师父说，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不能贪恋外物。这些竹简，算不算外物？”
“算。”玄清子说，“但外物分两种。一种是让你分心的，一种是帮你明理的。这些竹简属于第二种。”
清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听不太懂大师兄在说什么，但他觉得大师兄说的应该是对的。因为大师兄从来不骗人。
喝完粥，玄清子把碗筷放回托盘上，清风端着托盘走了。他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竹简继续看。但看了没几行，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大师兄。”这次是明月的声音。
“进来。”
明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师兄，师父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玄清子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日有客来访，你代为师接待。”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行字。玄清子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师父有没有说客人是谁？”他问。
明月摇了摇头：“师父没说。”
玄清子点了点头，明月退了出去。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那封信发呆。菩提让他代为接待客人，这不太寻常。以前有客人来，菩提都是亲自接待的，从来不会让他代劳。这次为什么突然变了？客人是谁？菩提为什么不自己见？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不过既然菩提让他接待，他就接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天一早，玄清子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走到山门前等着。
清晨的方寸山很安静，山道上铺满了落叶，露水打湿了石阶。远处的山峰被晨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鸟叫声从竹林里传出来，清脆悦耳。他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等着那位客人。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出现了一道白光。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落在山门前，化作一个白衣道人。白衣道人的面容清瘦，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雪白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出尘的气质。玄清子一眼就认出了他——南极仙翁，元始天尊的大弟子，阐教的大师兄。
“晚辈玄清子，拜见仙翁。”玄清子抱拳一礼。
南极仙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想要把他剖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但玄清子面色不变，坦然受之。
“菩提的弟子？”南极仙翁问。
“是。”
“大弟子？”
“是。”
南极仙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玄清子侧身让开：“仙翁请，师父在后殿等候。”
南极仙翁走进山门，玄清子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甬道走进溶洞大殿，南极仙翁四下看了看，说：“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玄清子没有接话。他领着南极仙翁穿过大殿，走进后殿。后殿比前殿小很多，只有十几丈方圆，但布置得更精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个香炉，青烟袅袅。菩提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师兄来了。”菩提站起来，抱拳一礼。
南极仙翁回了一礼，在菩提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玄清子给两人倒了茶，然后退到一旁站着。
“师弟这些年过得如何？”南极仙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托师兄的福，还算安稳。”菩提也端起茶杯，“师兄此来，可是有事？”
南极仙翁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封神之后，阐教元气大伤。师父他老人家让我出来走动走动，看看各方的动静。”
菩提点了点头，看着南极仙翁问道：“师兄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南极仙翁说，“天庭在扩军，佛门在布局，妖族在蛰伏，人间在改朝换代。各方都在动，只有你这里，一动不动。”
“不动不好吗？”
“不动当然好，但不动也意味着看不见。”南极仙翁看着菩提，“师弟在方寸山隐居多年，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菩提笑了笑。“师兄说笑了。贫道虽然隐居，但耳朵不聋，眼睛不花。外面发生了什么，贫道多少知道一些。”
“那师弟可知道，佛门正在布一个大局？”南极仙翁的声音低了一些，“一个涉及三界的大局。”
菩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玄清子在旁边听得心里一跳——南极仙翁说的，应该就是西游之局。阐教也知道了？
“师兄说的，贫道略有耳闻。”菩提放下茶杯，“但贫道已经不在西方教，那些事与贫僧无关。”
南极仙翁看着他，目光复杂。“师弟倒是洒脱。但师弟有没有想过，那个局牵扯太大，迟早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你躲在方寸山，能躲多久？”
菩提沉默了一会儿，说：“能躲多久是多久。贫道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南极仙翁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一些旧事。聊到封神之战的时候，两人的语气都有些沉重。玄清子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送走南极仙翁后，菩提把玄清子叫到跟前。
“听到了？”菩提问。
“听到了。”
“有什么想法？”
玄清子想了想，说：“阐教也在关注西游之局。”
菩提点了点头，慢慢说道：“不只是阐教，人教、截教残余、天庭、佛门，各方都在关注。西游之局是三界的大事，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那师父——”
“为师说了，能躲多久是多久。”菩提打断他，“但你不同，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可能像为师一样躲一辈子。”
玄清子看着菩提，忽然觉得这老头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担忧，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出来。
“师父，”玄清子问，“南极仙翁今天来，真的只是来叙旧的？”
菩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是来试探为师的。”
“试探什么？”
“试探为师的态度。”菩提站起来，走到窗前，“封神之后，阐教一家独大，但元始天尊心里清楚，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太久。佛门在崛起，天庭在壮大，妖族在积蓄力量。各方都在等一个契机，一个打破现有格局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玄清子。“西游之局，就是那个契机。”
玄清子心里一震，仿佛眼前的一层薄雾北风吹散了。他之前只想到西游之局是佛门布的局，是为了让金蝉子取经、让孙悟空成佛。但现在听菩提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西游之局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是一个导火索，一个引爆三界矛盾的导火索。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个局，都在等着看结果。如果佛门成功了，佛门的影响力会大幅扩张；如果佛门失败了，天庭和道教就会趁机反扑。
而那只猴子，就是这个局的核心。
“师父，”玄清子说，“弟子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为什么师父要让弟子代为接待南极仙翁了。”
菩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声音里带着些许期许道：“说说看。”
“师父想让南极仙翁知道，方寸山不是没有人。师父虽然隐居，但弟子还在。”玄清子说，“师父不想让阐教觉得方寸山软弱可欺。”
菩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你比为师想象的聪明。”
“是师父教得好。”
菩提摆了摆手：“少拍马屁。去忙你的吧。”
玄清子行了一礼，退出后殿。
他走在甬道里，脑子里还在想南极仙翁说的那些话。封神之后，阐教元气大伤——这句话很有意思。表面上看，封神之战阐教是大赢家，死了几个弟子但整体实力没受太大损失。但南极仙翁说“元气大伤”，说明阐教内部的情况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也许，封神之战对阐教的打击比外界看到的要大得多。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精锐，元始天尊怎么可能不心疼？只不过他藏得好，外人看不出来。
玄清子想到这些，心里对三界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天庭、佛门、道教、妖族，各方都有自己的盘算，都有自己的软肋。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大家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而那只猴子，就是那个会让所有人失去平衡的变数。
他走回静室，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混沌之力在体内流转，温暖而柔和。丹田里的珠子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原主的记忆深处。他要找到更多关于西游之局的信息。南极仙翁说佛门在布一个大局，菩提说西游之局是打破现有格局的契机。这些信息还不够，他需要更多，需要知道这个局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棋子，每一步棋。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好那只猴子。
窗外，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像是在唱歌。玄清子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悟空，”他轻声说，“你的对手比我想的还要多。不过没关系，大师兄一个一个帮你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