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罗金仙伪装
送走南极仙翁之后，玄清子对自己的伪装做了一次全面的审视。南极仙翁看他的那道目光，他记得清清楚楚——锐利，审视，像一把刀想要剖开他的胸口看看里面装着什么。虽然仙翁最后什么也没说，但那道目光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开始注意他了。在这个三界之中，被人注意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被一个寿元无尽、与天地同寿的老神仙注意，更不是好事。
他开始逐条梳理自己有可能暴露的地方。
第一，实力。他在三星洞展现出来的境界是大罗金仙初期，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一个“有点本事但不足为虑”的位置。这个定位是他精心计算过的——太低了会被人轻视，太高了会被人关注。大罗金仙初期，在三界中算是一方高手，但和准圣、圣人比起来又差得远。这个位置最安全，既不会让人起疑，也不会让人觊觎。
但问题在于，大罗金仙初期这个境界，和他在花果山布下的混元一气阵不匹配。那个阵法是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大阵，连圣人都要掂量掂量。一个大罗金仙初期的人，怎么可能会布这样的阵？菩提不会说出去，但天道会记录。鸿钧的分神来过方寸山，他一定看到了什么。这成了一个隐患。玄清子想了想，暂时找不到解决办法。阵法已经布下了，撤掉更惹眼。只能赌一把——赌鸿钧不会因为一座阵法就对他动手。毕竟他是“遁去的一”，杀不死灭不掉，鸿钧就算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第二，行踪。他隔三差五就去花果山，虽然每次都用了“逍遥游”身法，速度快到连圣人都难以捕捉，但如果有人专门盯着花果山，还是有可能发现端倪。花果山那块仙石是天产灵胎，三界中盯着它的大能不在少数。他频繁出现在那里，迟早会被人注意到。
解决办法是减少去花果山的次数，或者每次去的时候换一条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气息掩盖自己。他想了想，觉得两种办法可以同时用。此外，他还想到了第三个办法——借用菩提祖师的道场气息来掩盖自己的行踪。每次从方寸山出发，先在山门附近绕三圈，让身上的气息沾染三星洞的道韵，再施展逍遥游。这样一来，就算被人捕捉到气息残留，也只会以为是方寸山的人在附近活动，不会联想到他。
第三，混沌之力的气息。这是最大的隐患。混沌之力的气息太特殊了，三界之中只有少数几个从混沌中走出来的生灵才有——三清、女娲、接引、准提，还有鸿钧。如果他释放出混沌之力，立刻就会被这些大能感知到。这不是可能，而是一定。这些大能对混沌之力的敏感程度，就像鲨鱼对血腥味的敏感程度一样。
好在原主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他从不在人前使用混沌之力，连修炼都是在静室里关起门来偷偷修。对外展示的灵力，是通过混沌之力模拟出来的普通仙力，逼真到连圣人都分辨不出。玄清子翻遍原主的记忆，找到了这种模拟术的运作方法。原理很简单——用混沌之力在丹田里制造一个“外壳”，外壳里面是混沌之力，外壳外面模拟的是普通仙力。这个外壳的厚度可以调节，需要展示多少实力，就模拟多少仙力。
梳理完这些，玄清子觉得自己的伪装还算严密。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明白——菩提是怎么看穿他的？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始终找不到答案。也许菩提根本没有看穿他，只是猜到的。菩提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的人和事，猜出他的身份并不难。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老怪物，什么样的秘密没见过？一个“遁去的一”站在面前，就算看不穿，也能嗅出味道来。菩提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猜出来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确认过的人。那种笃定，那种了然于胸的平静，不是靠猜测就能有的。
算了，不想了。菩提不会害他，这是最重要的。在这个三界之中，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不多，菩提算一个。不是因为菩提有多善良，而是因为菩提没有必要害他。一个已经超脱三界之外的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针对任何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秋天。
方寸山的秋天很美。山上的竹叶从翠绿变成了金黄，风一吹，金黄色的竹叶漫天飞舞，像一只只蝴蝶在空中盘旋。山道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远处的山峰被秋色染成了一幅水墨画，深绿、浅黄、暗红交织在一起，层林尽染，美得不像人间。
菩提在秋天的第一个早晨召集所有弟子，在大殿里讲了一次道。大殿的门窗都敞开着，秋风穿堂而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山野的气息。菩提坐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身后是一幅太极图。阳光从窗棂间射进来，在他的白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次讲道的主题是“顺应自然”。菩提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自然的规律。修道之人要顺应自然，不要逆天而行。逆天而行，看似勇猛精进，实则自取灭亡。”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间的流水，平和而有力。
玄清子坐在蒲团上，听着菩提的话，心里却在想别的事。顺应自然？如果自然要让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他也要顺应吗？如果自然要让那只猴子戴上金箍，他也要顺应吗？如果自然就是那些圣人写好的剧本，他凭什么要顺应？
他不信。
菩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讲道结束后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你对为师今天讲的‘顺应自然’有异议？”菩提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玄清子想了想，说：“弟子不是有异议，是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自然’是什么。”玄清子说，“如果‘自然’是指天地运行的规律，那弟子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自然’是指某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编造出来的借口，那弟子不想顺应。”
菩提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你觉得为师今天讲的‘自然’，是哪一种？”
玄清子沉默了。他不敢说。万一菩提说的“自然”真的是指天地运行的规律，他刚才的话就等于在质疑师父的权威。他虽然不怕菩提，但也不想得罪这个老头。这不是怕，是尊重。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尊重的人不多。
“说吧。”菩提说，“为师不怪你。”
“弟子觉得，师父说的‘自然’，两者都有。”玄清子斟酌着措辞，“天地运行的规律是客观存在的，弟子认同。但有些时候，‘顺应自然’这句话，会被一些人用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比如——比如封神之战，那些圣人说截教气数已尽，要顺应天命。但截教的气数，真的是天定的吗？还是被他们联手打没的？”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秋风穿过窗棂的声音，能听到远处竹林里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你比为师想象的还要敢说。”菩提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欣赏，一丝感慨，“封神之战的事，为师不便多说。但为师可以告诉你——你说的没错。有些时候，‘顺应自然’确实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人放弃抵抗的借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玄清子。窗外是一片金黄色的竹林，风吹过，竹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但为师今天讲的‘顺应自然’，不是那个意思。为师的意思是，不要强求。有些事情，你越强求，越得不到。不如顺其自然，让事情自己发展。到了该出手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玄清子听懂了。菩提是在告诉他——不要急着去改变那只猴子的命运。时机还没到，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等时机到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弟子明白了。”他站起来，行了一礼。
“明白就好。”菩提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回去吧。秋天了，晚上凉，多穿点。”
玄清子愣了一下，菩提这是在关心他？堂堂混元大罗金仙，还怕冷？他想笑，但忍住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殿。
走出大殿，外面果然凉了。秋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一丝寒意。玄清子拢了拢衣袍，沿着甬道走回静室。甬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像是给石板路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路过清风明月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笑声。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两个小道童在下棋，清风输了，正在耍赖。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静室，他点上灯，在蒲团上坐下。灯焰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混沌之力在体内流转，丹田里的珠子微微震动，发出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嗡鸣声。他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修炼。
说是修炼，其实也没什么好修的。混沌道体自动吸收天地灵气，转化成混沌之力，他什么都不用做，实力就在增长。但他发现，主动运转混沌之力和被动吸收的效果不一样。被动吸收的时候，混沌之力增长得缓慢而均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主动运转的时候，混沌之力增长得更快，而且会变得更精纯、更凝练，像一条奔腾的大河。
他试着主动运转了一个周天，感觉丹田里的珠子变大了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他估计至少需要主动运转一百个周天才能看出来。但一百个周天，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一个月。太慢了。他有些不满，但转念一想，原主修炼了不知多少纪元才到现在的境界，他有什么资格嫌慢？他叹了口气，继续运转混沌之力。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运转到第九个周天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波动。
那股波动来自方寸山外，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几乎感应不到。但混沌之力对任何波动都极其敏感，哪怕隔着十万八千里，也能捕捉到一丝痕迹。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波动，不像任何已知的法术或法宝。阴冷，深邃，像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哀嚎。
他猛地睁开眼睛，混沌之力瞬间收敛，丹田里的珠子恢复了平静。灯焰猛地跳了一下，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寒意。那股波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股波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玄清子坐在蒲团上，心跳加速。那是——那道黑影的气息？他不太确定，但那股阴冷、深邃的感觉，和他在原主记忆里感受到的黑影气息非常相似。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去追。菩提说过，那道黑影的事不要追，现在追不到，追到了也对付不了。他相信菩提的判断。但他心里多了一层阴霾。那道黑影出现在方寸山附近，是巧合吗？还是冲着三星洞来的？如果是冲着三星洞来的，那它的目的是什么？菩提？还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跳，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那股波动没有再出现。
接下来的几天，玄清子都在忐忑中度过。他时刻保持着警惕，混沌之力在体内随时准备爆发，一有异常就立刻出手。但什么都没发生。方寸山风平浪静，三星洞一切如常。清风明月照常下棋斗嘴，菩提照常讲道喝茶，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玄清子渐渐放下了戒心。
这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山门外的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峰发呆。秋天的阳光很温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去午睡，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菩提，脚步声很轻，是清风的。
“大师兄。”清风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厨房今天做了枣泥酥，我给你留了几块。”
玄清子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糕点，上面撒着白芝麻，散发着甜甜的枣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枣泥的香甜在嘴里散开。“好吃。”他说。
清风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远处的山峰。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清风突然问：“大师兄，你说一个人要修炼多久才能成仙？”
“看人。”玄清子说，“有的人修炼一辈子也成不了仙，有的人修炼几年就成仙了。”
“那大师兄你呢？你修炼了多久？”
玄清子想了想，说：“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久到记不清了。”
清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崇拜，也有一丝好奇。“大师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师父说你比他还厉害，是不是真的？”
玄清子手里的枣泥酥差点掉了，菩提说他比师父还厉害？这老头，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连小道童都不放过？
“师父开玩笑的。”玄清子面不改色地说，又咬了一口枣泥酥，试图用咀嚼来掩饰心虚。
清风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但他看玄清子的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玄清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看着天真，其实精明得很。
两个人继续坐着，看山，看云，看落叶。远处的山峰在秋阳下呈现出一片温暖的色调，山腰处的云雾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缓缓飘动。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借着上升的气流滑翔。
“大师兄，”清风忽然又说，“你说天上的神仙会寂寞吗？”
玄清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想了想，说：“会的。活得越久，越寂寞。”
“那为什么还要成仙呢？”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玄清子说，“不管寂寞不寂寞，活着就有希望。”
清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玄清子没有再说，。他把最后一块枣泥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看着远方。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
玄清子站在石头上，感受着秋风的凉意，心里想着那只还未出生的猴子。仙石里的心跳越来越强，强到他站在方寸山都能感应到。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像一个倒计时，每一声都提醒着他——快了，快了。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他就会破石而出，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天生地养的石猴，无父无母，无畏无惧，带着一股蛮劲和一颗赤子之心。他会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来到这座山上，来到这个门前，拜入这个门中。
等他来了，方寸山就不一样了。这座安静的、与世无争的道场，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热闹起来。那张石桌，那把石椅，那片松林，都会见证一个传奇的开始。
玄清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