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千寒雪
寒云似幕遮住了，皎洁月光万点星辰。
水攘逊踱步于地山府后院中。
这个人前武林豪侠，此时已成一个迟暮老人，勾腰驼背一步一蹒跚。
明日，水家就会将义珊推向菜市口斩首示众。
他想回去，亲自看手刃自己独子的女人绝望的眼神，血泊中抽动的腰身。但他不能。
他来不及回去，地山府总家主选任在即，他不能为此事劳了自己心神。
儿子还能再生，只要我夺得地山府总家主之位，只要我夺得这片武林，生多少儿子都无妨！
水攘逊在心中怒吼，可二十余载的悉心照料，朝夕相伴又如何能为一句话所割舍。他眸中有泪，心中有憾，不禁低声怒喝：“懋儿，我想你也一起看为父的霸业……”
“他看不到了，你也看不到。”悠悠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水攘逊循声望去，只见出言人是一个身材有些魁梧的老人。老人正默默扫着地，手中一根笤帚磨得石板“咯吱”作响。
寒云裂开一条缝，霎时间一道皎洁月光直照老人面庞。
“是你！”
月光一闪而逝，老人的面容又被隐于黑暗中。
但水攘逊就在这一瞬已认出此人。他实在他熟悉此人了，那个面容就像一个浮雕深深铭刻于他的记忆中。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姜漆雨屠杀京西南路门派、张自悦被抓、周修被杀、自己儿子的死，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圈套。自己本以为已将整个地山府算计其内，本以为一切差池都不过天算中的意外，但没想到自己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一切并非无可挽回，他已看出这盘棋局内最重要的一个漏洞，那就是这人竟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近十八年了，你看上苍老了很多。”水攘逊淡淡道。
老者仍在扫地，头也不抬的答道：“因为，我也走上了条不归路。”
水攘逊道：“十八年前你不如我。”
老者道：“现在呢？”
水攘逊狞笑道：“你也不如我！”
老者手中动作已停，站直身子笑道：“你就如此自信吗？”
水攘逊笑道：“十八年来，也许你的武功一直在精进，但我也一样。你永远赶不上我。”
老者淡淡道：“你和你儿子一样，都太自信了……”
“什么？！”这句话戳中了他的伤心处，没错，自己的儿子若非太大意又如何会死在义珊手里。
“你们都自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死到临头也毫无察觉！”
水攘逊淡淡道：“难道我不该如此吗？义珊好运杀了我儿子，但她也会死的！”
老者冷冷笑道：“张自悦已走，你觉得义珊还会死吗？”
“你放走了他？！”水攘逊听后已慌了神，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人竟会放张自悦离去。这对他根本没有丝毫好处。
“不！有人想让他走，我没拦她。”老者微笑应答，扫帚当胸直指水攘逊轻蔑笑道：“你先出手吧。”
水攘逊双眉紧蹙，步走八卦位，双手如蛇，一绞扫帚一戳老者咽喉。
老者冷冷一笑，道：“十八年了，还是这般起手。”话音刚落，老者双手一颤，扫帚扭动，前端的竹条突然射出，百余根竹条霎时将水攘逊周身覆盖。
水攘逊大惊，喝道：“你怎会周家的银鱼针！”周家银鱼针迅捷如水中银鱼，银鱼又有群聚的习性，百十条银鱼在一起似一条涤荡于水中的银色绸缎，观者明知其迅捷却只注视其优美忽略了其中杀机，银鱼针正是与银鱼相仿，因此得名。
水攘逊双手如风，霎时间十指间已夹满竹条，只见他口喘粗气，老者却闲情自若杵着一根光溜溜的竹长棍看着他。
“水逊，你永远担不起那个攘字，水家的挪移六十四手你学不全。”
老者话音刚落，棍影如笼，已将水攘逊笼罩其中。
水攘逊毕竟立足江湖数十年，功夫并非是他人用嘴说出来的，而是他一掌一掌打出来的。只见他两只肉掌霎时化为数百掌影，掌法柔美，时如春湖柔波，时如飞流寒瀑，棍影虽然将他身形笼罩但一时间伤不得他分毫。
“老夫学不学的全可不是你可定论的。”
正当他思索应当如何破开眼前的棍影牢笼，忽有一棍从他如何也意想不到的方位戳来。只闻“嘭！”的一声长棍砸地，借这一力朝水攘逊手掌送来。
这一棍很慢，简直是初入武道之人的卖弄一般，水攘逊想都不想一手抓住长棍，冷笑道：“你的确走上了那条路，却是你的死路！”
他话音一落，手掌用力，竹棍登时被捏得粉碎。但他却见老者面上极为淡然，恍惚间甚至看到老者勾起淡淡笑容。水攘逊心头立时窜上一股寒意，这棍中有诈！
可他还不及放开长棍，老者手上长棍微一旋转，棍中立时闪出一缕淡淡寒芒，水攘逊的一只肉掌已然血肉模糊。棍中竟藏有一柄长剑！
白光如流星破空，在水攘逊眼中划过。此时长剑已贯穿水攘逊的喉咙，但喉头血花四溅的情景并未出现，水攘逊的双手竟已被齐腕斩断。
这一剑老者算的极准，薄如蝉翼的铁剑正好插在水攘逊的动脉血管、气管和食管之间，仅仅这一毫厘的空隙竟被老者抓住，因此水攘逊并未出现当场死亡的情况。
“你……你竟然真的走了这条路……你觉得你还能在这江湖上活得几日？”水攘逊勉强还能说话，他感受得到自己每一次喘气，每发出一点声音，血管、肌肉甚至声带都会轻轻蹭到一块冰凉之物。
“他能活，我为什么不能？”老者淡淡道。
“你不是他，他也死了！而且就死在你手上！”水攘逊满脸的忿恨，他也不顾喉头伤势，反正自己也要死了，肌肉触碰剑刃流下一缕殷红血液。
“正因为杀他的是我，所以我更不会死！”
老者又道：“但你必须得死！这是你我之间的仇怨！”语落，长剑一横，水攘逊立时气绝。
“你总是带来腥风血雨啊……”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颤抖说道。
老者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也早就察觉有人在暗处观战，这人定是水攘逊口中的那位兄长。
老者淡淡道：“有多大脚就穿多大鞋，水攘大哥这是你告诉过我的。”
水攘轻声叹息，缓缓道：“是啊，那时我还未被夺了姓名，那时你还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你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但你弟弟却一直不明白。”
“是。”
“你看我现在脚长的够大了吗？”
水攘此时已转到老者身前，他望着对方苍老的面庞，不禁笑道：“你踩了高跷，就自以为那是自己的脚了吗？”
“至少，它是我的。”
“我这个弟弟虽然很笨。但他这次没说错，你会摔下来的，还会摔得很惨。”
老者长剑一挥传来一阵龙吟，笑道：“你想为他报仇？”
水攘低下身，慢慢扛起弟弟的尸身，摇首道：“面子都已经折干净了，再把里子翻出来就太难看了。给水家留点人吧。”他说这话时眸中没有一丝惧意，老者明白的他的意思，自己给水家留点人，他给自己留条命。此时，自己刚战一场，气力有所消耗，大约不会是水攘的对手了。
他说着已一小步一小步的缓缓挪去，待他走远，人都以消失于夜幕中，才传出一阵悠悠低语：“没有水攘，水攘早死了。只有水攘逊，你不曾见过我，我也不曾见过你。”
夜幕无人，只闻一阵水声。地上血迹已被冲刷干净，老者又取了柄新扫帚慢慢扫起地来。
翌日，金州城。时间已近午时，县衙官兵押着一个女子在街上缓步而行。此时，女子已不能说是步行了，而是被两个衙役用铁链拖行。此刻，她昨日双腿受创处还兀自印出血渍，她本应白腻如玉的脚背已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鬓边长发混着血水粘在面庞上。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疯女人！”
“瞧！那个女疯子嘴里还念叨着呢！”路边的男男女女指指点点的，他们都听说了昨日水家的血案。甚至有些人就在当场，他们都庆幸水家的下手狠厉，若非如此，说不定自己都要被那夺命的匕首洞穿了喉咙。
“这种女人定是女鬼上身，生来就该死的！”一个身形有些肥硕的中年女子说着，一个鸡蛋砸在了女子额头上。
义珊双目低垂，口中还念叨着：“是他们先要杀我，是他们折磨我……”她适才还在嘶吼，但无人怜悯她，只有无情的唾骂，与数不尽的烂菜鸡蛋甚至是石子。若非衙役拦住了众人，恐怕她才出大牢，已被那些看戏的民众活撕了。
义珊昂首望天，据她所知张自悦已死，父亲也死了，难道自己还指望姜漆雨来救自己吗？他是父亲的仇人，她竟然希望自己的仇人来就自己，真是可笑。
义珊不禁嗤笑出声，周边路人乃至身旁的衙役都不禁后退一步，他们更加确信这个女人已然疯了，要么就真是被恶鬼夺走了心智。
但义珊并不在乎众人的举动，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曾经叱咤洪州的自己竟也会有一天觉得，旁人对自己的看法无足轻重了。她觉得很不可思议，面上不禁露出一种很淡然的笑容。
“他的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义珊呢喃着。人已到了菜市口，处刑台已在她面前。可她仍旧昂首望天，看着那薄薄的乌云。她已无畏生死，但她不想死在那个丑陋大汉的刀下，她渴望一场雪，她想要在雪中睡死过去。可此时才刚进秋日，又何来飞雪呢……
义珊跪在处刑台，望着金州知府方向，知府虽然距离自己甚远。但她还是运起气力喝道：“小女子是洪州立义堂之主义好仁之女！”
全场皆寂，场中自然有不少江湖客，立义堂也是中原赫赫有名的宗门。任谁也想不到，处刑台上这个疯女人，居然就是立义堂主的千金。
金州知府身旁坐的是水家的人，那人沉声道：“我们已知晓，你难道还想以这身份逃过法网严惩吗？！”此人说话并未如义珊那般大喊，但声音传的极远，看来内功修为已然登堂入室。
义珊摇头喝道：“身首异处，不是我等死法！”
水家那人却是笑了，这女人果然疯了，死到临头还纠结死法。
水家男子转首道：“知府大人，且听听此女所求如何？”
知府显得极不耐烦，淡淡道：“你水家是苦主，想听便听罢。”
“你说吧！”男子沉声道。
义珊淡淡一笑，笑得很凄然也很潇洒，道：“我想眠于六出飞花下。”
“荒唐！”知府大喝道：“此时尚未入秋，何来飞雪！速速验明正身，行刑！”
可他话音刚落，突然一道惊雷落下，紧接着天上便洒下幼儿拳头大小的冰雹。
“怪事！”知府大喝。
“也好，洗尽我身上污血，也让我清清白白离世……”义珊双目微闭，身旁有人高喝：“已验明正身！”紧接着亡命牌已被抽出，义珊顿觉脖颈一片冰凉。可那并不是执刑人的大刀，冰凉在她脖颈缓缓化开，义珊双眸微睁。只见片片白雪随阵阵雷声飘落，义珊面露欣喜神色，许是上天成全了自己最后一愿。
知府大惊失色喝道：“水明，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水明亦是大惊，他当然清楚自家对义珊所做之事乃是人神共怒的恶事，莫非真是触怒了天颜？！
“大人，此女妖魔上身，应当速速斩之！”
“对对对！你说的不错！”
知府当即大喝道：“立马行刑！”
义珊此时心愿几乎已满，双目闭下。
大汉举起长刀大喝，喝声闭，大刀落。
却无鲜血溅出。
义珊缓缓睁开眼帘，映入其中的是半柄大刀，大刀切面光滑宛如浑然天成。她再抬首时，见到的却是一柄碧刃长刀，一袭青衣绸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