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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徒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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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纷纷而落,迷了义珊的双眸。眼前的青年已不复数月前的潇洒自如,面上的伤令他有些狼狈,油腻的头发已不再随风而动。

张自悦一手揽住义珊,一手紧握长刀。

行刑大汉望着狼狈青年,面上已无人色。适才他的刀就像突然消失一般,待自己再回神手里只剩一截残刀而已。这不但需要神兵利器,更需要的是人。刽子手恐怕比武林中人更清楚这一点,武林中人若非绝顶高手,一般只在乎如何能将兵械刺入他人血肉。

但作为刽子手的他并不单单只重视这一点。他还记得师傅第一次带自己上短头时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去斩犯人的头颅,那一刀他没有掌握好刀的角度,刀斜斜卡在犯人的肌肉间。他仍记得犯人的凄厉的嚎叫,无论对方是如何罪大恶极的人,但那也是人啊!又一刀劈砍下去,刀卡在了犯人的颈椎骨间,鲜血横飞,犯人都已无力嚎叫。那已不是斩首,而是与折磨拷问无异。最后是由师傅手起刀落,了结那人性命。自那日起,数月间他每晚都会梦见那人凄厉的眼神和口吐鲜血的面容。sharen尚且如此,断刀呢?

大汉明了,眼前这位青年虽然容貌狼狈,但运刀用力之法无一不妙到毫巅。

“是你还活着,还是我已死了?”义珊呢喃。自己已有赴死之心,此时似已分不清阴阳两界之隔。

若是我已死了,为什么来接自己的不是父亲而是他?因为一个承诺吗?他愿护我,即使性命不在。

张自悦看向义珊,在他眼中义珊并无伤势,也无丝毫狼狈模样。他不敢去看,不敢去想义珊到底遭到了何等的待遇,她还是那个洪州城内跋扈的千金大小姐,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挥舞马鞭的小绝邪剑。只是如今,她已变得些许温柔,变得愿向自己吐露内心所想。

他多么希望,一切皆如自己所想。这是他第一次没能完成约定,这一次他差点害死一个无辜的女子。

“我们都还活着……都还活着……”张自悦柔声说着,替她拍下肩头雪絮,为她撩起鬓边乱发。

“我以为你已死了……”义珊呢喃,其实她面上终于又有血色,是激动亦是因为又看到了希望。

张自悦淡淡一笑道:“水懋说的吧,那种人的话你也信吗?”

义珊看着他不禁有些痴了,他眸中似有一湖春水荡漾,掀起点点涟漪。

断头台上忽有一人跃来,只见此人正是适才坐在知府身旁的水明。

“阁下想要劫法场?”水明轻声笑语,手中已握两柄匕首。

张自悦看着他淡淡道:“水家挪移六十四手,你没学?”

水明狞笑道:“阁下先走过我手中匕首再说!”

语落,水明身子突然一矮,森冷双刃竟朝义珊刺去。水懋是族长之子,他奈何不了眼前青年,但一定要将义珊人头拿下。否则自己无法于族中交代。

张自悦瞳孔瞬间缩至针眼大小,左手运力将义珊朝后一推,右腿直朝此人面部踢去。水明嘴角一勾,他这一招乃是虚招,只见他纵身一跃,右腿一勾朝张自悦左肩戳去。张自悦抬手格挡,水明由趁机用匕首刺向张自悦的咽喉。

这一招即狠又准,完全不给对方一丝生机。可张自悦又岂是常人,只见他倒转握刀,刀柄向上一撞,撞开水明的匕刃。

水明也不纠缠,立即跃开。不过一个翻身,一柄匕首飞出直戳张自悦左眼。张自悦乃师出周家,暗器之法他很少放在心长,抬手欲夹。

但是突闻“当!”的一声,那柄匕首竟在空中加速,水明竟是用另一支匕首的尖端准准砸中第一支匕首铁柄的中心,以至那匕首凭空加速却不失准头。张自悦手指夹了个空,偏首一避,眼角处被划出一道伤口。

“还算有点意思……”张自悦淡淡道。

“这样一次算是你幸运。”水明狞笑,话语间又从腰间掏出两柄匕首说道:“我看你的好运能有几次!”他这一招动作与普通人投掷不同,第二柄匕首用手腕甩出,动作微之又微,是以能出其不意为第一柄匕首加速,对手几乎没人能反应过来。他看眼前青年甚是年轻,适才一躲定是出于本能,运气好罢了。因此,平添七八分自信。

但待他再抛起一柄匕首时,他的自信彻底崩塌了,连带的还有他整个的灵魂。在那一瞬,他已看见张自悦几乎与自己贴身而立,他已看见张自悦淡漠的神情。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未被这个年轻人放在眼中。

刀光一闪,他还未感受到疼痛,已看到从自己体内飙射而出鲜血。水明倒地时仍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青年,看着那段没有丝毫血渍的碧色长刃。鲜血如花在薄薄白雪上晕开,似一幅败花水彩。

败的是他的功夫、他的人格、他的灵魂。

水家作孽太重,自己也逃不出破败的下场。

此刻,已有十余水家家丁、数十城内官兵围上。张自悦轻轻搂住义珊肩头,缓缓迈过水明尸身。围上来的众人,待他走至身前都情不自禁朝后退开,让出一个小道。街上再无人敢出污言秽语,这只是因为他的刀快,因为他用刀斩断了人心中的是非。明眼人已看出其中蹊跷,尚未入秋纷飞的大雪,宛如天外来客的青年,这一切似乎都揭示了水家的阴狠、官府的不公……

人形小道尽头的是一位老人,在这样的天气他依然只穿了件单薄的大褂,脚底还是那双有些残破的草鞋。

“前辈……”张自悦淡淡望着面前的老者,若要论水家的豪杰,张自悦只认他一人。这一声前辈喊出了恳切,喊出了不忍。

水攘没有应他,仍站在小道尽头拦住二人去路。

“前辈,我还没真正见过水家的挪移六十四手……”他松开义珊的肩头,长刀当胸笑道:“前辈,您先出招吧。”

水攘仰天长叹,双手已然推出。张自悦连忙横刀来挡,此人手上功夫较之当日黄机由有胜之。只见水攘掌力拍到,十指微捏,刀上和张自悦浑身的力道竟已被水攘引开。

张自悦思索此刻恐怕只能弃刀或许还能有几分胜算,否则自己只能如牛般被对方牵着走。

正思索间,张自悦突然眉头紧锁,满目惊诧。

只见这一瞬,鲜血横飞,随鲜血一齐飞起的是十根手指。

水攘竟用张自悦的刀将自己的十指齐根切下。

“前辈!”张自悦惊呼,手中长刀不稳已落在地上。

水攘晃了晃苍老的头颅,霎时间眼中精气全无,嗫嚅道:“水家……已无六十四掌……抱歉了,少侠你一掌都看不到。”他清楚张自悦天赋异禀,若他看到挪移六十四掌,这便不再是水家的不传之秘。再者,他自认自己无资格拦下张自悦二人,但他是水家的影子这是他的义务。此刻自己双手已废,再无力拦截二人。

张自悦深深一揖,沉声道:“多谢前辈成全。”

二人阔步而出,张自悦已忍不住眸中泪水。这世间为何总让良人受难……

城郊,一青年道人杵在一茶棚凉伞下。

张自悦行至跟前拱手道:“义姑娘,就拜托了。”

青年道人微微颔首,待得张自悦转身才轻声道:“你还要去吗?”

“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办到。”

“这本就不是你的事……”

“师兄已是世外之人……义姑娘就拜托你了。”

“哎,你何必给自己背那么多包袱。”

“我是罪人,苟活近二十年,若不能赎罪……岂非白白污了这世间近二十年。”

“你心中难道只有所为的罪吗?无人知晓,谈何罪……”青年道人轻轻叹气,手已搭上张自悦肩头。

“一切尽在自己心中,师兄不必再劝。”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陶杯,那是水攘赠予他的。一想到老人以后再无法制作陶器,张自悦心中便一阵歉然。

“这个陶杯赠予师兄。”他说着朝后递去。

“这是水攘大师做的陶杯?”青年道人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淡淡道:“你二人是同一种人……只有你才配。我……”道人自嘲一笑,又道:“不配!”

“你又要去哪?”这句话是义珊问出的,好不容易相见他又要去何方。

张自悦不答,而是对青年道人说道:“之前玲铛姑娘的事多谢师兄了。”

“他还不愿罢手?”青年蹙眉,语气间有些焦虑。

张自悦不答,自茶棚旁牵过一批黑马。纵马离去。

雾淡了。

月夜下,姜漆雨轻轻挽住玲铛的纤手,失而复得才知彼此于心中之重。

二人立于小道间,只因有一人挡住了去路。一个年龄很轻的少年——敻令子。

夐狴子提着柄短剑,他不喜长剑。因为长剑太重,他觉得用起来不是舞剑,而是剑在舞自己。

他向来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对江湖事总有自己的看法。他不喜束缚,甚至是自己父亲的束缚。

“你就是姜漆雨?”敻令子的声音很淡漠,这根本不该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语气。

“不错。”姜漆雨说着将玲铛推到身后。

他一看到少年握剑的手,那是一双非常稳健的手,江湖上一些sharen如麻的老手面对对手也不禁会有情绪的波动。有鄙夷、有激动、有恐惧……

但这个少年面色古井无波,他真不像个少年,是无知还是无畏?

“听说江湖上你的刀最快?”少年淡然道。

“我不知道。”

“至少,你是不是比我父亲要快。”

“你父亲?”姜漆雨皱眉,难道自己曾与这孩子的父亲交过手?是谁?难道是义好仁吗?他有儿子?!

“夐澜清!”

姜漆雨想起来了,夐狴子也曾对他说过一样的话。

“我并未伤过你父亲。”

“你认为我会信你?”

姜漆雨无奈摇头,已不再准备于此事上多言语。

“与我切磋一场。”

“我的刀,出鞘必见血。”

“无碍,比武切磋总是会死人的!”小小少年的目中已露出凶光,与他稚嫩的面庞极为不符。

“我不愿多sharen……”这句话他不知已说过多好次,但为何偏偏有人要来找死?难道性命对于他们就如此的无足轻重吗?

“刀是要用血来养的,刀法是要用人来磨练的。你若不sharen,怎会有那么快的刀。”

姜漆雨无奈笑道:“第一,刀是刀匠打的与血无关,刀法也是可以用树桩来练的。第二,也许我的刀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快。”

“总得试上一试!”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此处。剑如流星,人如飞鹤,这一招即使是江湖上一些成名已久的剑客恐怕也没有他使得那么漂亮。

忽见月光似是一闪,流星已断,白鹤已停。敻令子怔怔站在距离姜漆雨二尺远的地方。此时他的长剑已无光,仅是半柄残剑而已。

“你的武功很好、很美,以后一定大有作为。不必再来找我。”姜漆雨还刀入鞘,微笑道。

“为何,无论多少年,我都一定要胜你的!”

姜漆雨轻轻叹气说道:“因为我不会武功。”

“胡说!”

“我会的只是sharen的方法,算不得武功的。我只是竭尽所能的去sharen罢了……”在姜漆雨看来,武功这种东西既要较力更要斗智,自己一生只为复仇。无斗、较之意,己身所为于武道甚远。

敻令子愣在原地,待得姜漆雨二人走远才晃神淡淡道:“叔父,我不是他的对手。”

夜幕中走出一人,竟是吴容!

吴容笑道:“我知道,我本想他若手下留情你说不定就能胜他。”

敻令子先是摇首自嘲一笑,紧接着又毅然道:“终有一日,我定要胜他。无论多少年,我定要胜他。”少年双拳紧握,说的很是坚定。吴容也明白,若给他时日,成就必然无人能及。

但吴容却摇首道:“可惜你没那个时间了。”

“为何?”

少年刚一回头,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刀光。

他的喉咙已被一柄短刀划开,少年满面惊异的看着吴容。

这可是自己的叔父啊!自己出生时就常伴其身的叔父……

“令儿,你必须死在这里。”吴容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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