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孙立的女人
日头西下，原来的白亮亮的天空，变成淡淡的金黄，齐妙背靠余晖，负剑身后，
“早听说星象殿神将朱雀对阵法颇有研究，今日有幸一战也算生平快事。”
红衣人冷笑道
“快事并不常有，齐公子怕只能享受这一次了。”
说完从袖中抖出两只凤爪镰来，爪尖直取齐妙面门，凤爪镰，形如鸡爪，为外门兵刃，极难练成，江湖中用这个的怕是找不出三个。
周边七人也齐齐出手，各色各样的兵器带动风声杀奔齐妙，一时间地面人影交错。
齐妙身形穿梭于缝隙之间，嘴角仍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
“井鬼柳星张翼轸，我先去你嘴，让你无从进食。”
说完只听有人惨叫一声，踉跄着端着右臂退出阵外，一杆尖头鸟嘴状兵器随着踢了出来。
“再去羽翅，让你变成只土鸡。”
又是一人惨叫，双手握着两柄大刀退出十数步，倒地不起。
齐妙每说一句，便有一人退出阵形，很快又有一人被刺穿肩膀，让齐妙一脚卷了出去。
突然，红衣人身体向后弹起，两只手如蝴蝶舞动，在他面前飞出无数羽针，其中竟还夹着数枚霹雳弹丸。
齐妙知道朱雀会用暗器，也在一直提防，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在两人之间还有他四名手下时，竟会下此杀手，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多的羽针和霹雳弹，这四人再无生还可能，但看着那张张无畏赴死的脸，齐妙已知道，这或许也是朱雀阵的一部分。
霹雳弹炸开，那四人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得血肉模糊，断去生机。
烟尘散去，齐妙冰冷的盯着神将朱雀，他不再微笑，此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愤怒，虽在江湖，但他却很少动杀心，他敬畏生命，也珍惜生命，没有人生而为死，只是有人死有余辜，他会sharen，也知道如何sharen。
“你太恶毒了，留着确实是祸患。”
红衣人睁大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句话，但他更不敢相信的是，会有一柄三尺短剑刺穿自已的咽喉。”
院中又陷入寂静，所有人都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他们怎么也不相信自已看到的一幕，竟会有人能穿过那如暴雨般羽针，一剑刺中神将朱雀。
董合惊恐的张着三角眼，手扶着椅子，身体不自主的颤抖不停。
此时在他眼中，齐妙就如同恶魔一般可怕，哪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看得出那一剑的威力，那快到无法想像的身影。
齐妙冰冷的将剑上血迹在那火红衣服上擦拭干净，对早已惊若寒蝉的董合说道
“回去告诉你真正的主子，神枢先生的信物，不是那么好拿的，他最好拿出些诚意，如果这样以死相逼，那最后只能一场空梦。”
说完这些，齐妙已恢复往日的样子，仍是面带笑意，赵景行走到身边拍着他肩膀说道
“想不到你的剑快到这般地步。”
出了大柱国府，三人走在街上，齐妙突然问道
“你有什么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准备做将军，还是回去当你的逍遥侯爷？”
赵景行轻轻拍了拍衣衫，回头向那威严的府邸看了一眼道
“怎么会轻易改变呢，我父侯说过，赵家男儿，要做敢死于两军阵前的英雄。”
齐妙拍了他的肩膀道
“赵将军，我的赵侯爷，你说些吉利的好吗？往后我若是没钱了，还要来找你的，长命百岁好不好。”
赵小刀在一旁道
“你怎么不问问我？”
齐妙道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二哥做了塞北的将军，那你这赵家三小姐，自然要回侯府了。”
赵小刀却道
“府里二哥早就安排妥当，有心腹人照看，再说我也不想回去，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齐妙心下叫苦不迭，道
“小侯爷，帮帮忙让你三妹放过我吧？”
赵景行却早已摇着头，快步走远。
......
四海客栈，孙立坐在店门口，齐妙知道这孙立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便介绍了一下，让赵景行带着赵小刀先上楼去休息，他则让店家上了两壶酒，坐在孙立对面
“守备大人这是专程等我吗？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难不成你对我也是如此？”
孙立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这张嘴若是切下来炒上一盘，必然极为下酒。”
齐妙倒上一杯，一饮而尽，笑道
“孙大人讲句笑话，似乎并不是件很难的事。”
孙立却是直拿过酒壶，扬头喝了一大口，道
“我来找你，自然是关于白衣人。”
齐妙道
“噢？找到他对你来说或许不难，但难的是你有把握一击成功？”
孙立道
“能从神将朱雀手底下全身而退，所以我才有把握，你许能在那白衣人手下走上百个回合。”
齐妙讶异问道
“是不是每个在清壶城内的人，你对他们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孙立道
“我是这里的守备官，保证这里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恰好，我也是最擅长这个。”
齐妙又问道
“你在天策府做教头时便是教的这个？”
孙立摇头道
“不，那时我教习的是伏击，擒拿。”
齐妙笑道
“看来天策府没能留下你，可真是一个损失。”
孙立将壶中剩酒一口喝光，道
“我不在这里，才是最大的损失。”
......
四更，清壶城内，哪怕是清壶城内最热闹的快活坊，也渐渐安静下来，后院一处偏僻厢房仍旧亮着烛火，而这里的人都知道，那是孙大人在里面喝酒。
他平时喝酒极快，但此时，却正在用牛眼杯，而且还要分上十几口，慢慢品着。
桌上菜肴早已冰冷，好在只有一道菜，也是他最喜欢的清炒土豆丝，他夹起两根塞进嘴里，细细的嚼好，才吞下去，此时的他好像一切都在变慢，慢的想耗尽这一整个夜晚。
桌面对是个女人，一个未着一点妆容的女人，在这种地方讨生活的女人来说，如果不想尽办法取悦男人，那就意味着她再没有价值，如果她还是个半老徐娘的话，那她除非是这里的老板娘，好在，这个女人真的是这里的老板娘，而且所有人都只知道，她叫老板娘。
老板娘虽素面朝天，但依稀能看得出往日的风华，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轻轻弹，慢慢唱，孙立和着这曲声打着节拍，喝着酒。
一曲罢了，老板娘将眼前的杯中酒一饮而尽，比孙立要豪爽的多，她将琵琶横在腿上，提起酒壶给自已又满上，屋内除去哗哗的倒酒声，便是再没有任何声音。
两人就似两个陌生人一般，各喝各酒，却又一唱一和。
老板娘从早到晚应付着各色客人，早已厌烦了说话，好不容易这个时间，客人们要么走，要么睡下，她难得的有个安静时间，正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而孙立是聪明人，他知道此时，他在做什么，而且这么多年，他也早已把自已想说的，全说过了。
四年前，他还在天策府当职，虽然皇城脚下他的官阶低的可怜，但仍旧有大把的银两可以让他挥霍，就在他纵情犬马，以为生活只是如此时，却见到了一个让他永远难以忘记的女人。
四年前，她已美人迟暮，哪怕用再厚的粉，再红的胭脂，穿最贵的绸缎，带最好的金饰，也无法掩盖她肌肤的松驰和略起皱纹的脸，她开始被冷落，被嘲笑，没有一个客人愿意花银子在她的身上，直到那天，她遇到了一个喝酒极快的男人。
“你会弹曲吗？”
男人问她时，正拎着一只酒壶猛劲的向嘴里倒着，脚步散乱，显然喝醉了。
“想听哪段？”
她有些不耐烦的回了一句，现在能找上她，大多是醉的什么都顾不上的，只想快些发泄后睡上一觉，倒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喝的酩酊时，想要听曲。
“随便吧，什么拿手来什么。”
男人舌头有些大，吐字不清不楚。
她从墙上摘下琵琶，轻轻的从头抚到尾，她这才发现，已经好多年没有弹过它了，手刚刚搭在弦上，眼前不禁又想起当初娘手把手教自已弹曲的时光，无忧无虑，幸福而温情，没有为生计烦恼的困苦，也不会想到有如今的酸楚。
她轻轻拨弄，飘缈委婉，轻启朱唇，开口便是悲凉曲调
“溪流村前，娃儿嬉戏悠闲，家家户户炊烟，堪堪裹腹下田。过阴山，走祁连，家夫长子随军去，十年未还。刀枪过，踏入园，半粒苦苦留不得，小儿十三无回旋，嚎殇借问，军行处，坠了西山，埋了红颜......”
男子抬起的酒壶忽在嘴边顿住，缓缓放下，渐渐泪流满面。
他八岁离乡随师父上山学武，那一天，正是母亲追着自已，足足十几里，她不敢靠近，更不敢放弃，她或许知道，这便是永别。转眼二十年，家乡早已毁于战火，母亲更是杳无音信，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已早已忘了，原来只是不愿想起。
从此这个男人每拿到月俸，便会到她这来，只是喝酒，听曲，就这样过了二年时光，他在她面前喝酒越来越慢，心境越来越平和，似乎找到了人生的意思，而她看到这个男人身上与共不同的东西，似乎让自已原本沉寂的心又有了活力。
直到有一天，人去屋空，有人告诉他，早在半年年，她就为自已赎了身，而她去了哪，没有人知道。
那天，他大醉一场，才发现，自已原来是爱上了这个女人。
他疯一般寻找，但茫茫人海，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二年后，当他踏入清壶关，竟意外发现，自已苦苦想念的人如今已成了快活坊的老板娘，相逢仍旧一壶酒，一曲琵琶，那天，他借着酒胆说了心事，却只换来老板娘轻轻摇头。
五更鼓响，一缕晨光撒在清壶城头，早有几只好事的公鸡，喔喔的叫个不停。
孙立站在门口，用力的伸了伸胳膊，低声道
“北边来了高手，城里也不安全，你这里要小心些。”
屋里传来慢幽幽的答话
“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孙立就如同一个出家门的汉子，回身小心的把房门关好，大步走了出去。
半晌，房门又一次打开，那妇人走了出来，却是浓妆艳抹，金环银佩，雍容贵气，她站在门轻喝道
“马三”
一个长着马脸的精神汉子便出现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