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快活坊
山巅圆月,照亮漫雪峡长道路旁一座小亭,寒风如刀吹过亭子,如鬼怪呜咽之声。
塞北冬天的五更时分,太阳虽刚刚升起,但空气似被冻的凝滞,哪怕穿上再厚的棉衣,仍旧觉得快要被冻僵。
此时亭中却有人只着一袭白色薄纱,肌肤如雪,吹弹可破般莹润,淡淡红唇吹动一只胡笳,曲声哀戚幽怨,似诉悲苦,一柄白鞘直刀就放在身边。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白衣人站起身看向北方,那里正有一匹快马,飞奔而来,见到白衣人,便一个翻身,从马上掉落,吐出一大口鲜血。
白衣人连点几处穴道,让他的血脉得以平稳,这才从背上拿过信筒,从里面倒出一长条骨片,那是一段牛骨,打磨平整,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
看罢,将那骨片收入袖中,提刀向清壶城走去。
......
张福衡穿着一身黑色貂皮大氅,晃了晃当的站到四海客栈门前,行人见到这二公子,有人远远躲开,有人谄媚笑着尴尬的打着招呼,而张二公子连眼皮都没有撩起,一张黑脸能滴出水来。
赵景行三人此时正坐在屋里吃着早点,黑熊一般挡住门口的张福衡自是一眼便看到了。
大步进了店里,胖老板见再也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从柜台后面转出,满脸陪笑,点头哈腰,可还等他说话,却被张福衡一个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又讪讪的缩回了去。
齐妙三人各坐桌子一边,刚好对着门口的那一面空着,张福衡大刺刺的拉开凳子,刚要坐下,却听赵小刀娇喝道
“滚开,谁让你坐这了。”
张福衡咧嘴嘿嘿笑了笑,也不在意赵小刀的态度,而是看向赵景行。
赵景行伸手止住要站起身发彪的赵小刀,说道
“二公子有事?。”
张福衡挠着脑袋,自已先给自已满了一杯热茶,而后双手平举,道
“景行兄....三妹....”
赵小刀柳眉倒竖,怒道
“哪个是你三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放完快滚。”
张福衡双手放在桌下,但齐妙分明听到攥紧拳头的骨胳声响,这二公子似乎已在暴怒边缘,只见他将那热茶一饮而尽,长长出了一气,道
“景行兄,我此行是特意前来向您致歉的,昨日我冲动了,如今边境动荡,家父身边正是用人之际,能得兄长相助,无异于天赐良将,今日我来一为向兄长陪礼,望不计前嫌。二是诚邀五日后共赴校场,看看咱们的鹰扬铁骑。”
赵景行忙站起身,躬身一礼
“多谢大柱国厚爱,更要感谢二公子特意前来,张赵两家本就故交,如果说前嫌,那我可必须为多年前的旧事,向二公子深深赔罪。”
张福衡忙站起,双手相搀,两人相视大笑。
赵小刀在一旁却气鼓鼓喃喃道
“昨天还要死要活,转脸便忘了。”
齐妙轻声道
“男人当然有要胸怀,赵三小姐这点可要多体会。”
赵景行道
“二公子,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齐妙,江湖游侠,为人极是爽利。”
张福衡大笑道
“现在齐妙这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啊,大破朱雀阵,一剑穿百针,杀了红衣神将,吓得那董合连夜跑回京都,真是大快人心。”
齐妙道
“哎呀,二公子过誉,我正想着在大柱国府杀了星象神将,大柱国会怪罪于我呢。”
张福衡大手一挥道
“哪里会怪罪,我爹谢你还来不及呢,那董合此来就没安什么好心,定是暗中想找我爹错处,现在好了,跑了。”
说完放肆的哈哈大笑。
三人谈笑一阵,张福衡起身告辞,抱拳道
“相逢即是缘分,今日日落,我做东,咱们去快活坊好好喝上几杯,都不许拒绝。”
又对赵小刀说道
“三妹,千错万错,过去都是我年幼无知的错,你大小姐有大量,别太计较了好不?”
赵小刀见如此,也只有点头应是。
张福衡又是哈哈大笑,转身出了门去。
齐妙望着那宽厚背影道
“此人性格豪爽,还真是以可托付终身的男人。”
赵小刀一把扭住他胁下软肉,道
“姓齐的,你什么意思?告诉你,除非我死,要不你休想,。”
赵景行撇着嘴道
“好了,好了,也不嫌丢人现眼。”
齐妙揉着腰道
“恭喜赵小侯爷如愿以尝,五日后可就是你威风八面之时,到时候不知能不能有幸一睹风采啊。”
赵景行难掩激动神情,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扬头喝了下去,用手抹去残留道
“万里征程尚未开始,哪里有什么威风可言,如果天下安定,我情愿在家里老老实实做我的小侯爷,每天跟你扯蛋喝酒,舞剑弄诗。”
齐妙笑道
“那你可得努力,到那个时候你可不要烦我天天在你家里白吃白喝才好。”
赵小刀一脸乖巧道
“你是他妹夫,吃他喝他是应该的。”
日头东升西落,转眼便是一天,其间,齐妙出门去找孙立,但却扑了个空,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快活坊早早挂起火红灯笼,远远便能看见,门口有麻利的小厮卖力招呼每一个路过的客人,见赵景行和齐妙走近,一名清瘦小厮马上迎上来,躬身笑道
“哟,两位少爷要不要听个小曲,来壶热酒,我们快活坊的姑娘可是各顶各的才艺双绝,各保各的出尘脱俗,保您来了还想来。”
齐妙笑道
“我们来找人,请问大柱国府张二公子可在这里订了位置?”
一听是张福衡请的人,这小斯顿时收敛刚刚的嘻笑神情,极为敬畏道
“不知是二公子的客人,多多恕罪,小的马上领二位公子爷前去。”
小斯前面引路,两人一路走进快活坊内,这是一处极大院落,正门平敞没有门槛,两侧站着数名护院的壮士,远远的便已听到里面的莺歌艳曲,杂和男人的呼喊,女子浪笑声。
绕过正院那三层高楼,转到后宅,这里倒是僻静之所,亭台小榭,虽是冬天,但也依稀有江南水乡的影子。
来在一面朱红大门前,门前有二名持刀兵甲冷峻站立,小厮到此便告退了,兵甲推开大门,里面一股兰花香气扑面而来,早有几名婢女,规矩的站着,见到来人,万福下拜。
屋内暧暧的,正中四方檀香桌面早已摆好酒菜,张福衡大笑着迎了过来。
赵景行道
“多谢二公子款待。”
张福衡道
“哎,景行,见外了不是,以后叫我福衡就成。来来来,咱们先坐,等一下还有个人,此人可是别人想请也请不到的哟。”
说完对左右道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没叫你们,不许靠近。”
话音未落,便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来人一袭黑衣,罩住头脸,但从那身形上看,却是极为魁悟。
齐妙笑着起身施礼道
“参见大柱国。”
那人身形一顿,接着便掀去黑衣,露出头脸来,正是大柱国张魁玉。
赵景行慌忙施以大礼,被张魁玉扶起,低声道
“贤侄不必如此,咱们坐下说。”
几人坐定,张魁玉道
“来此烟花之地,也是迫不得已啊,如今敕勒与皇庭都在打我的主意,怕是我在府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我从秘道出府也不敢久留,只对贤侄和齐公子讲几句话便要回去。”
他将眼前酒杯一饮而尽,又道
“贤侄你初入鹰扬军,没有几个人与你相熟,所以我想你能从校尉做起,逐步排查军内奸细。”
赵景行站起身抱拳道
“请老将军放心,景行定不负所托。”
张魁玉微笑点头,拉着手让他坐下,又道
“其实最大的危机并不是敕勒军,而是来自皇庭,如今小皇帝并不信任我,几大藩王也是各揣心思,其中以平阳王陈亮最为阴险,好在他如今重病缠身,无暇他顾,不过我听说他在打神枢先生的主意,而这件事,齐公子就是关键,如今只寄希望于他尽早死去,也少个心腹大患。”
齐妙笑道
“不瞒将军,平阳王确实找我要过神枢先生的信物,不过他们想拿到却是痴人说梦。”
张魁玉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齐公子昨日精彩,老夫虽未看在眼里,也能猜出八分,一剑封喉,而且是星象殿的四神将之一,连向九叔也赞叹不已啊。好了,老夫得回去了,就以此酒敬二位少年才俊,今后这天下还要看你们这一辈。”
大柱国将黑衣重新罩好,悄然离去。
三人重新坐好,这才放下拘束,把酒畅饮,天南海北,聊的不亦乐乎,不知不觉,二更鼓响,张福衡酒眼朦胧,手中拎着酒壶,一句话掰扯稀碎
“景行二哥,齐妙老弟,自我大哥被扣在京都,我和我爹没有一天不想把他救回来,皇庭里无论老的还是小的都不信任我张家,但又要指着我张家给他们看大门,妈了个巴子的,这是当狗使唤啊。”
说完摔碎了手中酒碗,人也跟着一个趔趄。
赵景行扶着前额,喃喃劝语
“老二,你放心,等咱们杀破零丁王庭,活捉了呼延兄弟,到时自然就能换老大出来。”
突然,一声凄厉惨叫震荡夜空,接着便是喊杀与武器碰击,这声音极近,似乎就发生在快活坊内。
齐欢提剑在手,对赵景行道
“你在这里陪着二公子,我出去看看。”
推开门,已看到那二名兵甲正神色惊慌亮着长刀,向前院楼上看着。
那里灯光闪烁,能看到有人影在三楼内晃动,有人破窗掉下来,只摔得闷哼一声。
一袭白衣冲破楼顶,月光下,白色衣衫已沾点点血迹,手中白色直刀闪着寒芒,脸上杀气腾腾,却是一位绝色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