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锦城丝管
见齐妙回来,邵南阳与张和之上前相迎,那百卦不准却仍旧趴在马背上酣睡,癞头乞丐则坐到一块石头上,专心致志地抠着脚丫子。
张和之看见他仍是拎着那柄三尺短剑,不禁问道
“未得?”
齐妙笑道
“要是上得山去,就能从他手里抠出柄剑来,恐怕这江湖上少说也要有上几百柄二品上了。”
邵南阳有些惋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无妨,世间神兵多的是,日后有缘自得。”
一行人打点行装起程,齐妙又回望了那剑阁,摇头苦笑。
锦城,蜀中第一大城池,曾几何时这里也曾是一朝皇城,崇墉百雉,重仞高墙,虽青藤攀绕,仍可见雄浑之姿。
立于高山之巅,遥望高城深池,不禁感慨当年缘何只奇兵一队,万千干城之将就开这城门了呢?
一进城门口便有间花红娼婠,一众浓妆艳裹,花枝招展的娼妓,扬着手帕,眉眼轻笑着向往来行人投来软酥入骨的魅意,楼里泛动丝管之声,轻轻渺渺,挠人心头,癞头乞丐劳一白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竹板,和着这幽幽曲调唱道
“月朗星稀江水混,阆苑小调止黄昏,翩翩公子摇羽扇,窈窕佼人半掩门,候得良人推窗望,把酒数盏款流云,轻吹烛,咬朱唇,琴瑟箫笛妩媚人,轻解罗裙才最销魂。”
这劳一白川内土语唱腔,齐妙只能听个大概,那嗓音如一只公鸭被人掐住脖子,完全谈不上什么悠扬,但瞧着他大声唱罢,周遭众人都是笑得前仰后合,想来应该是虎狼之词。
进了锦城方知此地与那西都城比毫不逊色,城内八街九陌,行人如织,虽不如京都里的贵气也有偏安一隅的小繁华。
张和之一路走,一路做起解说,指着些颇具古韵的建筑一一说起或千年或百年前的旧事,他一口字正浑圆的说书腔,把个锦城讲的绘声绘色,人与物皆跃然纸上。
锦城繁衍昌盛,沿街铺面挂红披彩,极尽招揽客人之能,一路见着不少江湖人提剑纵马,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一抹兴奋神色。
一行人牵着马,由劳一白前头引着,来到蓉城酒楼的门口,小伙计操着蜀地土语,远远便打着招呼,仿佛和这市井三侠十分熟络,见张和之和卜不中都是一脸的热情,却有意避开那劳一白,也许是对这家伙的癞疮有点不忍直视。
一楼嘈杂不堪,张和之微一皱眉便想上去二楼,却被小伙计拦下,道
“几位爷,请多包涵,今儿二楼被郡里边给包下了,您几个要不凑和凑和?在哪吃都是这后厨里出菜,味道皆是一般,况且楼下热闹,消息听着也全乎不是。”
或是小王爷出门前交待过,这张和之脸一沉骂道
“你这小斯,你这里我来的又不是一次,哪里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我看你是瞧着爷几个身上清洁,不想招待。”
见有争论,那店老板连忙赔着笑走过来道
“张爷,哪的话呢,你现在发达了,小的想孝敬您都找不机会。”
张和之还想再争论一二,齐妙已将一张百两银票递到店老板的面前晃了晃
“老板,我们只想清静,想必你还是有办法的。”
小伙计将众人让到二楼,捡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张和之道
“锦城以辛辣麻香为主,怕你们吃不惯,咱们来点轻淡些的吧。”
卜不中用手支着侧脸半睡半醒迷糊地说道
“花忆雕菰饭,香闻锦带羹,即来此当然要尝尝嫩滑爽口的莼菜羹。”
小伙计一旁记着,点了三凉五热,又叫了三壶绿竹。
饭菜还未上桌,就听到街面铜锣猛响,齐妙扶窗望去,楼下走过一队青衣官仆,前头鸣锣开道,后有数十重盔重甲的军士,手擎开道大旗,威风凛凛,再后面是一辆皂顶车驾,轸舆华贵,鲜衣良马,车驾两侧各有长袖月娥提着几只熏香炉盏,青烟袅袅,香气怡人,两侧行人皆驻足低首,不敢有半点不敬。
齐妙道
“这不知又是哪个大人物,看着比你家小王爷还要多几分排场?
张和之探头去瞧,笑了笑道
“嘿嘿,齐公子有所不知,此人乃是这蜀川郡守花文鸿,是这蜀川的土皇上。”
齐妙道
“品行比你家小王爷如何?”
却听劳一白在一旁悠悠道
“都那么回事吧,为官者有几个品端行正的,只要没骑在百姓头上拉屎撒尿,那便算是个不错的官了。”
张和之道
“这花文鸿之父花祥乃当朝大司马,位列三公,花家是锦城本地最大士族,家中几代都在皇庭为官,就是改朝换代也仍旧平步青云,这花文鸿出身道庭,可却没有学会道庭内那些腐儒的醉心政治,更没有忧国忧民的仁义心肠,生平最爱两样,一为钱,二为女人,在蜀川任上,搜刮金银何止千万,妻子娶了十几房,最小的都可以当他孙女了。不知是知道自己作恶多端,还是因为胆子小,他每次出行身边都带着大匹重甲护卫。
邵南阳恨声道
“像他们这种人就应该剥皮抽筋。”
劳一白道
“后门走了狗,前门来个狼,两个萝卜熬汤,还不都一个味,这花花太岁虽然贪财好色,但治理这锦城倒也井然有序,要是换个郡守,保不齐弄得鸡飞狗跳。”
一向沉默寡言的卜不中说道
“这年头,老百姓心里的承受能力远比你想的要强得多,活着虽辛苦,但与死相比,能够活着已经是个幸福的事了。”
此时,从楼梯口上来一矮小精瘦老者,双瞳剪水,嘴角两撇小胡子微微下垂,上楼便坐到角落,急切着叫伙计上酒。
齐妙轻声问道
“此人轻身的功夫也算炼到火候了,都到楼梯中间了,我才听到。”
邵南阳则讪讪道
“上了楼,我才看到。”
张和之微微笑了笑道
“广元三燕的大哥。”
齐妙道
“平水燕,燕子飞?燕大先生?”
张和之道
“正是,广元燕家乃蜀川名门,有药铺百间,精通炼药,只每年供给军中用药便有万金之巨,燕家三兄弟年少轻功便是独步天下,而今专心于炼药之术,并不常在江湖中走动。”
正说话时小伙计如毛兔子一般几步跃上楼梯,有些惊慌地向后望了一眼,才将手里的莼菜羹放到桌上,乖巧地靠墙站好,再不敢乱动。
楼下传来缓缓的脚步声,踏出一步,须臾之后方才落下第二步,似乎在思索着这二步如何放,放在何处。
张和之挑了一下眉毛,望了正在喝着莼菜羹的劳一白一眼,语气轻松的说道
“来了个狠角儿,江阳唐家的弑神唐仇。这家伙是唐家共举的下一任族长,制毒解毒在唐家已无人出其右,而此人真正厉害的是他那一动七杀,短弓巧弩,飞簧毒刺,短剑链枪神仙伞,其中又以神仙伞最为可怕,蜀川有句话,唐仇伞一开,神仙回不来。”
却听有个阴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臭说书的,你和那臭要饭的还有臭算卦的不在安乐王那骗吃骗喝,怎么又回来了?”
癞头乞丐劳一白正在大吃特吃,一直也没有理会谁来谁走,此刻却扔下手里的筷子,道
“老子可是安乐王请去做教师的,靠的是出力拿钱,你那张臭嘴可不要乱说。”
此时唐仇的脑袋刚好从楼梯栏杆露出,那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脸上挂着阴毒的笑容,但一双眸子里却没有杀气
“臭乞丐,你还没有烂死?”
劳一白嘴里哼了一声回骂道
“放心,老子怎么也要死在你后头。”
卜不中仍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徐徐地说道
“唐仇,你不要把那臭字安在我身上,我可是干净得很。”
唐仇此时已迈上了最后一阶楼梯,却突然身形如猛虎下山刮起一道劲风,径直扑向劳一白。
“轰...”
两拳相对,暴起一阵气旋,唐仇嘴角轻轻勾起,似笑非笑,而劳一白却撇着嘴连正眼也不去瞧他。
唐仇收回双拳,余光瞥见燕子飞,便再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快步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
齐妙看得莫名其妙,问向张和之道
“这唐仇走楼梯慢条斯理,上楼了却健步如飞,和你们斗了会嘴仗,对着劳一白出了二拳,这都什么毛病?”
张和之笑道
“因为我们与他太熟悉了,劳一白又与他是远房表兄弟,当年劳家人丁稀薄,到他这一辈已是三代单传,然后......”
他看了看劳一白,但见他面色沉静,正大快朵颐,完全没在乎是在说他的事情。
张和之接着道
“劳一白的父亲不知为何迷上长生之术,每天只管炼丹升仙的事,结果好好个家败得精光,他娘气郁生疾,撒手而去,后来他爹说是找到成仙之路,一跃跳下山涯,摔了个粉碎,好在唐家人把劳一白接了回去,他才没饿死街头,本来在唐家吃喝不愁,可不知这小子咋想的,十岁时闹个不辞而别,拜了个疯癫的乞丐为师,跟着四处流浪,倒也学了些本事,刚开始唐家人找到他让他回去,这家伙死活不肯,唐仇与他幼年时最是交好,总在他最难的时候周济一些银两,但两人都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见了面,谁也不会说上一句软话。”
齐妙笑道
“原来劳兄还有这么段故事,这唐仇看着阴冷,但心肠却是热的。”
卜不中又慢慢吞吞地打着哈欠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测鬼测神难测人,眼睛最会骗人。”
劳一白翻着白眼道
“唐家的情我自然是记在心里,但我就看不惯这小子那阴阳怪气的样子。”
齐妙问道
“燕家和唐家也都住在这锦城之内?”
张和之摇头
“燕家在广元,唐家在江阳,而且这两位是家族的顶梁之柱,若无大事,定不会亲自出来。”
众人吃罢饭,便喝着茶水闲谈,那燕子飞吃完便闭目养神,唐仇则一直玩弄着手里的一柄小刀,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
突然楼梯大响,同时有铁叶子的摩擦声和刀鞘碰触盔甲发出的敲击声。
一名全身重甲的兵士迈步上楼,四下张望后,来到燕子飞面前将一只小令恭敬的放到桌旁,似乎怕惊扰了这老头子的好梦,转身将另一只小令双手递到唐仇面前,道
“奉郡守令,明日正午,校军场观武楼,劳请两位尊驾介时莅临。”
唐仇摆弄着那枚小令,阴阴道
“皇家要选武科魁甲,我唐家去人拿回来就好,何必劳师动众。”
燕子飞却闭着眼睛幽幽道
“燕家也是这么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