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按指为誓路归两途
刀锋擦过风雪,停在许老蔸鼻尖前一寸。
许老蔸脚下一滑,往后退了两步,坐进雪泥里。
破毡帽滚到墙根,露出半秃的头顶。
许照野右手握刀,左臂托紧阿芽。
“退后。”
她说得不高,却够院里每个人听见。
阿芽被夹袄裹着,只露出半张烧红的小脸。
孩子呼出的气很轻,贴在许照野颈边,一下下提醒她,怀里这个小人经不起再折腾。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许母最先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作孽啊!大家都来看看啊,亲生女儿拿刀逼亲爹啦!”
她一边嚎,一边去拽旁边许家族人的袖子。
“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你小时候发高烧,是谁半夜抱着你去求大夫?如今你翅膀硬了,连爹娘都不认了?”
许照野听着她一声声哭,心里只觉得冷。
不是被骂得难受。
是她忽然明白,原主这些年大约就是这么被一点点压下去的。
一句孝道,一句生养,一句“为你好”,就能把人逼到没路可走。
几个许家族人方才被柴刀镇住,这会儿见许母哭开了,又握紧扁担和锄头,往前挪了半步。
一个族叔板着脸开口。
“照野,你这就过了。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你一个和离妇人,离了男人怎么过?你爹娘给你找王屠户,也是替你谋条活路。”
许照野刀尖一转,指向他脚前的雪地。
“王屠户六十二,前头两个填房怎么没的,你们心里没数?”
族叔脸色僵了僵。
许照野没给他装糊涂的余地。
“这也叫活路?那十两银子,你家能分几两?够不够给你大孙子交束脩?你要真觉得好,把你家闺女绑过去。”
族叔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这泼妇!”
许照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阿芽动了动,细瘦的小手抓住她衣襟,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娘……怕……”
许照野把夹袄往上拢了拢,手掌贴在孩子背上。
“阿芽不怕。娘在。”
她其实也不敢放松。
院里有四五个男人,手里有扁担,有锄头。
她只有一把柴刀,还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
真动起手来,她未必能护得住阿芽。
可她清楚,眼下只要退一步,后头就再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台阶上,陆折桂看了许家人一眼,慢慢拂了拂袖口。
“许老爹,你们许家若连个女人都管不住,这十两彩礼恐怕拿得不安稳。若惊动里正,村里人可都要知道了。”
许老蔸一听“里正”,立刻从雪泥里爬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死丫头,你以为拿了和离书就能飞了?”
他把纸抖开。
纸尾按着一个红泥手印。
“大宋律法,父母在,无私产!看清楚,这是什么!”
许母忙凑上来帮腔。
“自愿归家契!写得清清楚楚,你若离了陆家,便自愿回许家,婚嫁死活,全凭父母做主。白纸黑字,红泥手印,这是你前几日亲手按的!”
许照野盯着那张契纸,飞快翻过原主记忆。
没有。
原主这几日病得下不了床,根本没见过许家人,更不可能按什么归家契。
手印是假的。
她右手拇指滑向袖中,碰到录音笔外壳。
脑海中随即弹出提示。
【滴——微型录音笔电量仅剩10%。】
【警告:本设备为现代电子产品,无法在当前时空充电,电量耗尽后将永久停机。请宿主谨慎规划使用场景。】
许照野动作停住。
这支录音笔还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
眼前这些人满口胡话,可若把电量耗在这里,等真正进了公堂,或许就少了一张底牌。
她慢慢松开录音笔。
“我从未签过归家契。”
许照野看向许老蔸。
“伪造身契文书,若拿去官府过案,轻则杖责,重则流配。许老蔸,这手印是谁替你按的?”
许老蔸嗓门立刻拔高。
“放屁!就是你亲手按的!里正也看过,陆秀才也能作证!”
他说着转头看向陆折桂。
“陆秀才,你可是亲眼看着她按的,对吧?”
许照野也看过去。
陆折桂站在檐下,先整理袖口,像是在避开院中那些雪泥和争执。
片刻后,他才开口。
“不错。许氏前几日确实说过,若被休弃,愿归家听凭父母发落。这契纸上的手印,我亲眼见她按下。”
许照野听完,反而笑了一声。
前夫要保住那一百两,娘家要拿十两彩礼。
两边一合,原主这个人便可以不算人,只算一张能转手的契纸。
许老蔸有了秀才作证,胆子又足了些,弯腰捡起地上的麻绳。
“听见没?你前夫都作证了!上,把这忤逆不孝的东西绑了。王屠户的牛车还在村口等着!”
几个许家族人举起扁担,慢慢围上来。
许母伸手就要扯阿芽。
“先把这赔钱货抢下来,省得碍事!”
许照野抱着阿芽退到院墙边,后背抵住冰凉的砖石。
她能感觉到阿芽在抖。
也许是冷,也许是怕,也许只是烧得厉害。
许照野手臂收紧,心里飞快盘算。
不能被拖上牛车。
只要出了陆家村,进了王屠户的院门,许家一句“家事”,就能把她困在里面。
到时候别说讲理,连喊一声都未必有人听见。
她必须把这件事从“家事”变成“官事”。
“典卖良民!谋财害命!”
许照野突然高声喊了出来。
声音越过院墙,传进风雪里。
“《宋刑统·贼盗律》有条文,略卖良人为奴婢者,按罪论处,重者可至绞刑!陆家秀才勾结许家,伪造文书,强卖良民!”
周围几户人家的门板陆续响了。
有人披着衣服探出头。
也有人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声问。
“谁家在喊?”
“好像是陆秀才家。”
“典卖良民?这可不是小事。”
陆折桂脸色变了。
他压低声音,像是还想维持读书人的体面,可话里已经带了急。
“闭嘴!堵住她的嘴!”
许老蔸扔了麻袋扑上来。
“绑起来!快绑起来!”
许照野抬手就是一刀。
刀刃砍断麻绳,刀背顺势砸在许老蔸手背上。
许老蔸痛得缩回去,抱着手腕连连后退。
“反了!真是反了!”
院里一乱,许照野意念一沉。
【尺素仓残片连接稳定……】
【提取:防伪印泥配套化学显影喷雾。】
一小瓶透明喷雾落进她左手掌心,被夹袄边角遮住。
许照野指尖扣住瓶身,心口才稍稍稳了些。
那张“自愿归家契”被许老蔸刚才一扑,掉在雪泥边。
纸尾的红手印很醒目。
许照野盯着那一处。
他们想用手印定她的生死,那就让官差看看,这手印到底是谁的。
几个族人再次举起扁担时,村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腰刀撞上刀鞘的声响。
“大半夜的,前面何人喧哗聚众?”
几盏防风灯笼破开风雪,照亮来人身上的暗红皂隶服。
为首的差役抄着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视线从院中每一根棍棒上扫过去。
他站在门口,吐掉草茎。
“刀、棍、锄头都齐了。陆秀才,你家这是办喜事,还是准备聚众斗殴?”
陆折桂立刻上前一步,勉强拱手。
“晏捕快,误会而已。家中妇人不敬父母,闹了几句。”
晏纸桥没接他的话。
他的目光落到许照野怀里的孩子身上,又看向雪泥边那张契纸。
“谁喊的典卖良民?”
许照野把柴刀刀尖垂下,却没有松手。
“我喊的。”
她左手握着显影喷雾,指腹贴着瓶身。
晏纸桥抬了抬下巴。
“那就说说,谁卖谁?契纸在哪?”
风雪从院门口灌进来,灯笼光晃了晃。
许照野弯下身,正把那张沾了雪泥的契纸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