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官差临门断亲之始
许照野弯下身,将那张沾了雪泥的契纸捡起来。
纸角已经湿软,红泥手印被水洇开了一圈。
她指尖碰到纸面时,心里反倒稳了些。
人来了,灯也亮了。
有些账,总算能摆到明面上算。
她把契纸递过去。
“晏捕快,这便是他们伪造文书、强卖良民的罪证。”
许老蔸见官差进了院,先往后缩了半步。
可院外那么多人看着,他又像是想起自己还是“亲爹”,膝盖一弯,跪进雪泥里。
“官爷明鉴啊!我是她亲爹!”
他抬手指着契纸,声音急得发颤。
“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是她自愿画押的归家契。大宋律里也说了,父母在,子女不得擅离家门。她被陆家休了,我接她回去,天经地义啊!”
许照野听着这话,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凉意。
原主这具身体,从小被许家打骂使唤,嫁到陆家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如今他们一句“亲爹”,一句“归家”,就想把她和阿芽重新拖回泥里。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没急着开口。
陆折桂走上前,拱手行礼。
“晏捕快,此女素来顽劣。方才她持刀伤父,又当众攀诬陆某。”
他停了停,像是要把每个字都说得体面些。
“这归家契,确是她前几日亲手所按。陆某亲眼所见。”
院门外有人低声议论。
“秀才公都作证了……”
“那这事儿难说了。”
晏纸桥接过契纸,抖去上面的雪泥。
他在衙门多年,户婚田土、斗殴讼告见得不少。
眼前这翁婿俩一前一后,说得倒顺,可太顺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只是官面上办事,不能凭感觉。
他把契纸举到灯下。
纸尾那枚红泥手印还在,虽被水洇得有些糊,仍能看出大致形状。
“白纸黑字,红印泥。”
晏纸桥看向许照野。
“许娘子,若只有这张文书,衙门多半会按家事先看。”
许母一听这话,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泥,腰一叉,嗓门又拔高了。
“听见没?官爷都说是家事!”
她转头冲几个许家族人喊。
“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不孝的东西绑了!王屠户的牛车还在外头等着呢!”
几个族人互相看了一眼,又举起扁担往前逼近。
许照野没有退。
她能感觉到阿芽的脸贴在自己颈侧,热度比刚才退了些,却仍软得没有力气。
她不能让这些人再碰孩子一下。
她左手从袖中探出,指尖扣住那瓶透明喷雾。
“晏捕快。”
她抬眼看过去。
“若这契纸是伪造的呢?”
晏纸桥眼神动了动。
“伪造身契、户婚文书,若借此强卖良民,按《宋刑统》户婚律与诈伪律论,杖责、徒刑都少不了。”
他又扫了一眼陆折桂。
“有功名在身者若作伪证,衙门会呈报学政,轻则褫夺衣衿,重则另问罪名。”
陆折桂脸色微变。
他很快收住神情,沉声呵斥。
“许氏,手印在此,你还敢抵赖?”
许照野看向他。
“陆折桂,把你怀里那本账册拿出来。”
陆折桂下意识按住胸口。
“那是陆家私账,凭什么拿出来?”
许照野看见他的动作,心里更确定了。
她方才趁乱在账册末尾按下指印,又用了随身带来的显影液。
这东西在她原来的世界,只是实验室里常用的试剂。
可在这里,必须换个说法。
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身上的东西来路不明。
“因为那上面有我刚才当着众人面按下的手印。”
许照野抬高声音,让院门外的人也能听见。
“我许家祖上曾救过一个游方异人,传下一味验印药水。凡是我亲手按下的印记,遇药水便会显出异色。”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还有这种药?”
“许家祖上真救过异人?”
许母张嘴就骂。
“放屁!我怎么不知道?”
许照野连眼神都没给她。
“你连亲女儿都能卖给王屠户,又怎么会记得祖上的事?”
许母被堵得一噎,脸涨了涨,却一时没接上话。
许照野看向晏纸桥。
“晏捕快,请他拿出来一验便知。”
这说法听着玄乎。
可晏纸桥在衙门里,也听过仵作以醋洗骨、以灰验血之类的法子。
民间有些偏方奇术,不好一口断定真假。
再说陆折桂若心里没鬼,验一下也省事。
晏纸桥手按上刀柄。
“陆秀才,拿出来吧。”
他语气不重,却不容陆折桂避开。
“你既说亲眼所见,验一验,也免得日后你我都被人说闲话。”
陆折桂被众人盯着,喉结动了动。
他大概在想,账册上不过是她随手碰了一下,能验出什么?
可许照野看得出来,他不愿拿。
越不愿,越说明他清楚自己做过什么。
片刻后,陆折桂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本假账册。
许照野走上前。
她没有急着伸手,只先看了一眼晏纸桥。
“劳烦晏捕快亲眼看着。”
晏纸桥点头。
许照野按下喷头。
细密水雾落在账册末尾。
院中风雪未停,灯笼光被吹得轻轻晃。
原本只有一点水痕的纸面上,慢慢显出一枚幽蓝色指印。
纹路一圈圈浮起,连指腹细痕都能看清。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又赶紧退回去。
“真显出来了。”
“这药水有点门道。”
柳娇娇坐在门槛边,手帕捂着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枚蓝印。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敢开口。
晏纸桥弯腰看了看,又抬头看许照野。
清平县里会告状的妇人不少,会哭的、会闹的、会一头撞门柱的都有。
可像眼前这样,先留证据,再引人作证,最后把话递到官差手里的,他见得不多。
许照野心里并不轻松。
她知道这一步只是撕开一个口子。
陆折桂是秀才,许家还有族人,王屠户背后也未必干净。
可至少今晚,她不能被他们一句“家事”拖走。
她从晏纸桥手里接过那张“自愿归家契”。
“再验这张。”
喷雾落在红泥手印上。
纸面只被水迹晕开,红印泥糊成一片,半点蓝色也没有。
许照野把契纸举起来。
“我若按过这归家契,为何没有蓝印?”
许老蔸张着嘴,眼神有些躲闪。
他很快又像抓住了什么理由,急忙嚷道。
“红印泥盖住了!对,颜色深,盖住了!”
“那便验指纹。”
许照野将契纸递到晏纸桥面前。
“大宋断案已有验‘箕斗’之法。指上纹路,各人不同,或箕或斗,大小也不一样。”
她指向红泥手印。
“晏捕快请看,这手印指腹宽,指节粗,纹路走向也不像女子。验许老蔸右手大拇指,一比便知。”
许老蔸立刻把手往身后藏。
这个动作太快,院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许老爹,你藏什么?”
“不是你女儿按的吗?”
许老蔸急得额角冒汗。
“我、我手上有冻疮,怕污了官爷的眼。”
晏纸桥冷笑了一声。
“冻疮不耽误验印。”
他伸手扣住许老蔸手腕,把人拽到灯下。
许老蔸还想挣,差役上前一按,他便动不了多少。
晏纸桥掰开他的右手大拇指,又在契纸旁边比对。
纹路、大小、箕斗走向,几乎都能对上。
晏纸桥松开他的手,抬脚踹在他膝弯。
许老蔸往前一跪,雪泥溅到衣摆上。
“拿老子当傻子哄?”
晏纸桥把契纸往他面前一抖。
“伪造文书,强卖良民。许老爹,你胆子不小。”
许老蔸这下装不住了,连连磕头。
“官爷饶命!我就是一时糊涂!”
他抬头去找许母,像是想让她也开口求情。
“是王屠户催得紧,我才自己按的。我就想把她带回去,不是真要害她啊!”
许照野听到这句,喉咙里像堵了一下。
不是真要害她。
那要怎样才算害?
把她交给一个死了好几房妻妾的屠户,拿银子还债,顺便让陆折桂干干净净再娶县丞千金。
在他们眼里,只要她没当场死,就都能算“一家人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阿芽。
孩子半睁着眼,睫毛上沾着一点化开的雪。
许照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许母和几个族人见势不好,已经把扁担扔到地上,贴着墙根往外挪。
晏纸桥转向陆折桂。
“陆秀才。”
陆折桂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晏纸桥盯着他。
“你方才说,亲眼看见许娘子按了手印?”
陆折桂抬袖擦了擦额角。
“晏捕快,风雪太大,陆某……大抵是看岔了眼。”
许照野笑了一下,笑意不深。
“一句看岔,就想把伪证揭过去?”
她看着陆折桂身上的青衫,声音不高,却让院外的人听得清楚。
“陆折桂,为了一百两银子和县丞府的婚事,你连前妻和两岁孩子都能推出去。”
陆折桂皱眉。
“许氏,慎言。”
“我慎言了。”
许照野往前半步。
“若不慎,我现在该问你,那一百两银子的聘礼,是不是已经收进柳氏手里了?”
柳娇娇脸色一白,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院外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原来秀才公要娶县丞千金。”
“那许娘子和孩子碍眼了呗。”
“亲爹按假手印,秀才作证,这事儿可不好听。”
“那孩子还病着呢,看着怪可怜。”
陆折桂站在台阶上,脸色一阵变化。
他想开口,却大概顾忌晏纸桥在场,最后只咬住了牙。
许照野不再看他。
她抱着阿芽走到晏纸桥面前,福了一礼。
“晏捕快,今日多谢您主持公道。”
风雪从院门灌进来,吹得她衣角贴在腿侧。
她其实冷得手指发僵。
可这句话,她必须当着所有人说清楚。
“许老蔸夫妇伪造文书,欲将我卖给王屠户。今日诸位乡邻在场,我许照野在此立誓。”
她顿了顿,目光从许家人脸上一一掠过。
“我与许家,恩断义绝。”
许母猛地抬头。
“你敢!”
许照野没有理她。
“死生不复相见。”
这八个字落下后,她心里像有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松了一点。
或许这是原主残留的情绪。
也或许,是她自己终于替这具身体说出了一句该说的话。
“明日一早,我便去县衙递交断亲书,请县尊大老爷明断。”
晏纸桥看着她。
这个女人身上有伤,怀里还抱着病孩子。
从他进门到现在,她没哭求,也没乱骂。
她只拿证据,讲律条,要官府盖印。
这样的人,若真被一句“家事”压回去,衙门以后也别说替百姓断案了。
“好。”
晏纸桥抽出腰间铁链,套上许老蔸脖颈。
“这老东西我先锁回衙门。”
他看向许照野。
“明日升堂,你带着证据来。契纸、账册,还有这药水,能带的都带上。”
许照野点头。
“多谢晏捕快。”
许老蔸被差役拖起来,还在喊。
“官爷饶命啊!我真是一时糊涂!”
许母想扑过去,被差役横刀拦住,只能站在墙边哭嚎。
“老头子!你们不能抓他,他是许家的顶梁柱啊!”
晏纸桥脚步没停。
“顶梁柱若是歪的,塌下来先砸自家人。”
差役押着许老蔸出了院。
灯笼光渐渐远去,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了一层。
院里只剩下陆家人和看热闹的邻里。
陆折桂站在台阶上,脸色比先前沉了些。
“许照野,你以为你赢了?”
他压着声音,却还是让近处几个人听见了。
“你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弃妇,还敢断亲?没了宗族庇护,你拿什么在外头立足?”
许照野把喷雾收回袖中,腾出手摸了摸阿芽的额头。
退烧栓和补液盐起了效。
孩子的热度已经降下些许,呼吸也比刚才平稳。
这比陆折桂的威胁更重要。
她抬眼看他。
“你还是先想想,明日公堂上怎么保住你那身秀才衣衿。”
陆折桂唇角绷紧。
柳娇娇站在他身后,小声唤了一句。
“折桂……”
陆折桂没应。
许照野也不再多留。
她抱着阿芽,转身往院门外走。
阿芽细瘦的小手攥住她衣襟,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盖住。
“娘……”
许照野低头,脸贴了贴孩子的额角。
“阿芽不怕,我们走。”
她跨出陆家院门,走进风雪里。
接下来,她要先找个能遮风的地方,让阿芽睡上一觉。
天亮以后,还要去县衙。
断亲书必须落进档案,不能只靠今晚一句誓言。
身后院中,陆折桂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忽然抬手砸在石桌上。
声音不大,却让柳娇娇肩膀一缩。
“娇娇,备车。”
他转身进屋,语速压得很低。
“我要连夜去县城,找陈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