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朱笔落定恩断义绝
陈主簿递出去的条子,最后没能压住清平县衙的升堂鼓。
“威——武——”
水火棍一下一下杵在青石砖上,浮灰从砖缝里震起来。
许照野站在堂外,先把阿芽托给一个差役的家属照看。
她塞过去十文钱,又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
热比昨夜退了些,呼吸也稳了。
这让她心里稍稍落定。
至少眼下,她不用一边担心堂上的案子,一边怕孩子撑不过去。
她替阿芽掖好衣襟,这才跨过门槛,走到大堂中央。
堂上,县令正翻看那张洇开红泥的归家契。
旁边还放着一本账册,纸页上显出幽蓝色的指印。
晏纸桥立在下首,把昨夜如何取指印、如何比对账册,一五一十报了一遍。
许老蔸夫妇跪在堂下。
许老蔸脖子上还套着铁链,脸埋得很低。
许母哭得嗓子发哑,几次想往许照野这边看,又被两旁差役的水火棍挡了回去。
县令侧后方,陈主簿咳了一声,慢慢端起茶盏。
“县尊,依下官看,这不过是乡野人家为了几两彩礼闹出的口角。”
他吹了吹茶沫,语气不急不缓。
“许氏忤逆生父在先。若真按伪造文书定罪,未免太伤父女伦常。不如各责几板,让他们回去自行教导,也免得一桩家事闹大。”
许照野抬起眼。
她早料到陈主簿会开口,只是听到“家事”两个字时,胸口还是沉了一下。
在这个世道里,许多事只要被盖上“家事”的名头,女人便像被塞回一间没窗的屋子里。
打也好,卖也好,哭到断气也好,外头的人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就能把门重新合上。
可她今日站上公堂,不是为了再被推进那扇门里。
“陈主簿说的家事,是伪造身契,还是略卖良民?”
堂上静了静。
陈主簿手里的茶盏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大胆刁妇!公堂之上,县尊面前,岂容你插嘴?”
许照野没有跪下。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有些冒险。
若县令偏向陈主簿,她这句话便会被拿来治一个咆哮公堂。
可她更清楚,今日若退了半步,归家契就会从伪契变成“父母一时糊涂”,强卖也会变成“教女不严”。
她看向县令案前的两份证物,声音没有抬高。
“大宋律令里,伪造契券、冒押手印,本就不是一句口角能揭过去的事。许老蔸伪造手印,意图将亲女卖与旁人,晏捕快与昨夜陆家村乡邻皆可作证。幽蓝指印与红泥指纹,也都在堂上。”
她往前半步。
“陈主簿若非要把铁证说成家事,民妇斗胆,请县尊将卷宗连同这本验出假印的账册,一并呈交府衙。”
她停了停,目光仍落在县令面前。
“到时知府大人若也认这两个字,民妇无话可说。”
陈主簿放下茶盏,脸色不太好看。
县令盯着案上账册看了片刻,又扫过堂下跪着的许老蔸夫妇。
许照野看得出来,县令并不想为了陈主簿的私交,把自己也拖进浑水里。
更何况,蓝色指印就摆在大堂上。
若真闹到府衙,清平县衙先前为何不查,便要有个交代。
惊堂木落下。
“人证物证俱在,岂容狡辩!”
县令沉声道。
“许老蔸夫妇诬告亲女,伪造文书,按律各责十大板,枷号示众三日。伪契当堂作废,归档备查。”
许老蔸身子一软,几乎趴倒在地。
许母哭喊起来,很快被差役拖下去,按在条凳上。
板子落下,堂前响起闷声。
许照野听完第一板,便从袖中抽出早写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民妇与许家已无恩义,今日当堂递交《断亲书》。”
她这句话说出口时,心里并不轻松。
原主的记忆还在。
那些挨饿的夜晚,被骂赔钱货的早晨,被推搡、被算计、被当作货物估价的片段,一样样挤在心头。
她不是替自己一人断亲。
也是替那个曾经没能开口的姑娘,把这句话说完。
“自此男婚女嫁、生老病死,皆不相干。民妇愿放弃许家一切财产继承,求县尊用印归档,全了法理规矩。”
县令看了一眼被打得发颤的许家夫妇,又看向堂下这个始终没哭求的妇人。
他提笔批了准字。
朱印落下。
许照野听见那一声印泥压纸的轻响,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从今日起,许家再想拿孝道压她,至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名正言顺。
……
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正好。
许照野从差役家属手里抱回阿芽。
小丫头还在睡,额头的热已经退了大半。
她没有回陆家村,也没在县城里找客栈。
客栈人多眼杂。
她一个和离妇人,带着病童,又刚拿到一百两和离银的消息,难免会被人盯上。
县城的街面看着热闹,未必就比荒庙安全。
她在街角买了口糙陶锅、两斤小米、一床旧棉被和一个火折子。
想了想,又买了半捆干柴。
掌柜看她抱着孩子,随口问了一句。
“小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天快冷下来了。”
许照野把铜钱数清,放到柜台上。
“找个能生火的地方。”
掌柜没再多问,只把那床旧棉被多抖了两下,卷紧递给她。
许照野背着东西,抱着阿芽,径直出了城。
城外有一处破庙,离官道不远,却又不挨着村庄。
庙顶漏风,泥塑神像掉了半边漆,香案歪在一旁,地上还有旧草灰和碎瓦片。
神台后头倒是有一块干燥角落。
许照野先拿柴刀拨了拨草堆,确认没有蛇虫,才把棉被铺下。
她将阿芽放上去,又用自己的夹袄把孩子裹严。
生火,淘米,熬粥。
陶锅架在几块碎砖上,很快冒出热气。
米香一点点散开,破庙里也多了些活气。
阿芽睫毛动了动,缓缓睁眼。
细瘦的小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攥住许照野的衣角。
“娘……”
声音哑得厉害。
许照野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孩子干裂的嘴唇,心里有些发涩。
她并不是这个孩子真正的母亲。
可阿芽在病里醒来,第一反应还是抓住她。
在这小丫头眼里,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下去,或许都系在这一声“娘”上。
许照野盛了半碗米油,吹凉后用木勺一点点喂过去。
“喝吧。慢些,别呛着。”
阿芽乖乖咽下去,眼睛还半睁着,手却没有松。
“娘不走吗?”
许照野垂下眼,把勺子放回碗里。
“今晚不走。”
阿芽像是放心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许照野没有抽回衣角。
和离书在怀里,断亲书已经入档。
尺素仓的安全柜里,躺着一百两银票。
夫家、娘家、宗族,能切开的,她都先切开了。
这破庙漏风,也不体面。
可她坐在火堆旁,竟觉得比陆家的屋子更能喘气。
至少在这里,她不用等谁发话才能吃饭,也不用看谁脸色决定明天该怎么活。
……
夜幕降下来时,庙外传来踩雪声。
许照野先把阿芽往身后护了护,右手摸到袖中的柴刀。
脚步不急,停在庙门前。
门被推开,风雪卷了进来。
来的是晏纸桥。
他没穿衙门里那身暗红皂隶服,换了灰布常服,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印的官文。
“许娘子,警醒得很。”
他反手关上门,把文书递过来。
“断亲书的备案副本。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许照野接过来,先看红印,再看归档字样。
确认无误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抛了过去。
“劳烦晏捕快跑这一趟。”
晏纸桥接住银子,掂了掂,收进怀里。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钱给得明白,话也不用说第二遍。”
他在火堆旁蹲下,伸手烤了烤。
“不过,你别以为拿了文书就万事大吉。”
许照野把副本贴身收好。
“陈主簿还有后手?”
“陈主簿今日在堂上吃了亏,一时半会儿不会把手伸得太明显。”
晏纸桥拨了下柴火,声音低了些。
“陆折桂倒没闲着。”
许照野抬眼。
她并不意外。
陆折桂那样的人,最看重的不是夫妻情分,也不是阿芽死活,而是他身上的读书人名声。
和离可以。
但若外头都说他薄情寡义,说他纵容岳家卖妻,那他将来去县学、去府试,脸面就不好看了。
“他做了什么?”
“今晚县学同窗宴。”
晏纸桥看着火光。
“他在酒桌上哭诉,说你善妒,忤逆爹娘,又拿阿芽的病逼他低头。他为了全你的体面,才给了一百两和离银。”
他嗤了一声。
“现在外头已经有人在传,你逼打亲爹,讹诈夫君,是个不好沾的人。”
阿芽睡得不安稳,皱了皱小眉头。
许照野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晏纸桥看着她。
“官面的文书,能保你不被强卖。可名声这东西,衙门不好替你管。”
他顿了顿。
“你以后若想做营生,牙人、铺户、雇工,都会先听风声。陆折桂要考科举,他不会让自己背一个被原配逼着和离的名头。他这是想用旁人的嘴,把你困在清平县。”
许照野听完,拿木棍挑了挑火堆。
柴烧得更旺了些。
她心里当然明白名声有用。
在这里,一个女人若被扣上恶名,买卖会难做,租屋会受阻,甚至连走在街上都可能被人指点。
她不是不在意。
只是她更清楚,若把日子押在旁人的嘴上,那她永远别想站稳。
“晏捕快,你觉得名声值几个钱?”
晏纸桥挑眉。
“这话若让县学那些相公听见,怕是要气得拍桌。”
“他们拍桌,是因为他们的名声能换前程。”
许照野语气不重。
“我的名声,过去只值一张归家契,值一笔彩礼,值陆家饭桌上剩下的半碗粥。”
她看向晏纸桥。
“这样的东西,砸了也就砸了。”
晏纸桥没有立刻接话。
许照野把木棍放到一旁,慢慢道。
“眼泪换不来银子,舆论也当不了饭吃。他爱哭,就让他哭去。”
她拍了拍怀里的文书。
“只要文书在我手里,银子在我兜里,我就还有路走。清平县的旧规矩,未必真能压死我。”
晏纸桥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晏某在衙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样的妇人。”
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草屑。
“行,我记下了。”
许照野抬头。
“记下什么?”
“记下你不怕麻烦。”
晏纸桥走到庙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也记下你会惹麻烦。”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深处。
“大雪封山,北边逃荒的人听说已经过了界河。这破庙靠近官道,今晚未必清净。”
他的目光落回许照野身上。
“许娘子,自己当心。”
晏纸桥推门离去,风雪再次灌入。
许照野重新顶上庙门,又搬来半块断砖抵住。
她将阿芽连人带被子往火堆边挪了挪,确认孩子没有被风吹到,才重新坐下。
柴刀横在膝上。
火光照着神台后头,那里有一道被破布遮住的暗影。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时,许照野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
不是庙里的霉味,也不是她陶锅里的米香。
她握紧刀柄,视线停在那块破布上。
庙外,风雪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朝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