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斯人清高暗流涌动
“砰。”
抵在门后的半块断砖被人从外头顶开，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大殿。
许照野左手按住阿芽身上的旧棉被，右手已经摸到柴刀。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先看门口，再看火堆，再看自己和阿芽之间的距离。
孩子还在睡，脸埋在被角里，呼吸比傍晚平稳些。
这个时候若乱了，先遭殃的不是她，是阿芽。
门口挤进来一群人。
他们身上裹着草席、破麻袋，有人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边，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红。
十来个人，妇孺多些，也夹着几个青壮男人。
带头的男人一进门，眼睛就落在火堆上。
他喉结动了动，脚步下意识往这边挪。
许照野把柴刀往前一横，刀尖点在身前三尺外的碎砖上。
“再往前，就别怪我手不稳。”
男人停住了。
火光照着刀口，也照见他脸上那点迟疑。
他身后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扯了扯他的破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算了，别惹事。”
男人看了一眼许照野膝边的柴刀，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再硬闯。
他带着人退到破庙另一边。
那边墙塌了半截，风从裂口里钻进来，几个人贴着墙根坐下，互相挤着取暖。
一个小孩盯着陶锅，鼻涕快流到嘴边，被他娘一把捂住。
“别看。”
许照野听见了，却没有分火，也没有分粥。
她把陶锅往自己身边挪了半尺，又把阿芽连人带被往火堆内侧推了推。
柴刀放回膝上，刀柄朝着右手最顺的位置。
不是她看不见那些人的窘迫。
这世道里，先把善心亮出来，未必换得来一句谢。
有人会感激，也有人会觉得你既然能给一口粥，就该再给一床被、一袋米，甚至把活路都让出来。
她可以救人。
但救谁，什么时候救，拿什么救，得由她自己定。
风从破窗缝里吹过来，那股古怪药味又钻进鼻尖。
许照野抬眼，看向泥塑神像后头。
那里挂着一块破布，布后阴影很深，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她没有动。
庙里忽然多了十几张嘴，几双眼睛都在火光外头晃。
这个时候，她不能把后背交出去。
……
清平县城，春风楼。
雅间里炭火烧得很旺。
外头风雪打在窗纸上，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温黄酒、炙羊肉、糟鹌鹑摆了一桌，酒气和脂粉味混在一起，门一关，便把寒意隔在外头。
陆折桂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盏。
县学几个同窗围在左右，脸上都带着笑。
李相公先举杯。
“折桂兄，今日这杯酒，你可逃不掉。听说你终于同那村妇分开，又要与县丞府千金议亲，这不是双喜临门是什么？”
旁边有人跟着笑。
“是啊，往后折桂兄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陆折桂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黄酒，一口饮尽。
放下杯盏时，他的手腕停了停，像是心里还有些话不得不说。
“李兄慎言。”
他抬起眼，声音放得不高。
“我与许氏，并非休弃，是和离。”
雅间里的笑声缓了下来。
有人皱眉。
“和离？折桂兄，你是秀才，她不过是个乡下妇人。休了便休了，何必给她这份体面？”
陆折桂低下头，指腹慢慢摩挲酒盏边沿。
“诸位有所不知。许氏自幼被父母苛待，性情便有些拧。昨日她父母背着我签了归家契，要将她送给镇上六十岁的王屠户。”
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继续说。
“她一时急了，拿刀逼自己的父母，又闹到了公堂。我有功名在身，本该守礼守法，可也不能眼看着她被逼到没路走。”
李相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竟还有这事？”
陆折桂轻叹。
“我只好主动写下和离书，放她自由。她到底与我夫妻一场，我总不能叫她落到那种地步。”
有人叹了一声。
“折桂兄，你还是太心软。”
陆折桂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却没喝。
“她一个妇道人家，身边还带着个病弱孩子，往后如何过日子？我把家中仅有的一百两积蓄都给了她，只盼她能寻个安稳去处。”
他说到这里，眼皮垂下去。
“谁知她拿了银子，当堂便同亲生父母断亲。半点余地也没留。”
桌边静了片刻。
很快，李相公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水晃出一圈。
“这就过了。父母再有不是，也没有拿了银子便翻脸不认的道理。”
另一个同窗接话。
“折桂兄倾家荡产保她，她倒好，反手坏了孝道。若这种人还能在清平县安稳立足，以后谁还把纲常放在眼里？”
“我看，她未必是真被逼急了。”
有人冷笑一声。
“先闹公堂，再拿银子，再断亲。一步一步倒是清楚得很。”
陆折桂抬手，像要拦他们。
“诸位莫要这样说。她毕竟曾是我的发妻。陆某只盼她好自为之，别再做错事。”
李相公看着他，语气反倒更坚定。
“折桂兄宽厚，我们却不能装作没听见。”
他转头看向众人。
“我家在南街有几间铺子，也认得几个牙行管事。明日我便让人传句话出去，许氏忤逆不孝，讹诈夫君。谁若雇她做工，或租房给她，便是同县学士子过不去。”
“牙行那边我去说。”
“米铺、柴行也该知会一声。她若要赊账，叫掌柜的多掂量。”
“还有赁屋的房东。孤身妇人带着孩子，本就麻烦，再沾上这等名声，谁敢收？”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话说定。
陆折桂垂着眼，慢慢转动酒盏。
一百两银子又如何？
在清平县，一个没有夫家、没有娘家、没有宗族撑腰的和离妇人，一旦背上“不孝”“讹诈”的名声，牙行不接，铺户不雇，屋子租不到，柴米也买得不顺。
她抱着一个病孩子，能撑几日？
等雪再大些，等银子花得差不多，等她发现这县城处处有人拦着，自然会明白该回头求谁。
到那时，银子要还。
人，也要低头。
陆折桂端起酒盏，袖口遮住唇边那点笑意。
“诸位盛情，陆某记下了。”
……
夜色更深。
破庙里的火堆烧得只剩半明半暗的炭。
许照野把阿芽身上的旧棉被又掖紧些。
孩子睡得沉，小脸没有白日那样发烫。
她伸手贴了贴阿芽的额头，心里稍稍松了半分。
可也只松了半分。
这一夜还没过去。
外面是雪，庙里是人，身后还有那股说不清的药味。
她盯着火堆，想起晏纸桥傍晚说的那句话。
“他这是想用旁人的嘴，把你困在清平县。”
陆折桂会怎么做，她大致能猜出来。
他不会亲自来抢银子，也不会当街撒泼。
他最会借旁人的口，摆出一副不得已的样子，把自己摘干净，再让别人替他把路堵上。
县学同窗，士子清议，铺户牙行。
只要他们把“忤逆”“善妒”“讹诈”这几个字往她身上一贴，许照野在清平县就会处处不顺。
租屋难，找活难，买柴米也难。
名声在这里确实能压死人。
可那套规矩，也只压得住愿意跪进去的人。
许照野垂下眼，意念沉入尺素仓。
安全柜里，那张大通钱庄一百两银票静静放着。
旁边是微型录音笔，电量只剩一成左右。
再往里，是她从现代灾备仓里收进来的物资。
急救药品、压缩口粮、工具箱、防伪印泥，还有几样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露出来的东西。
她的注意停在一个黑色金属圆筒上。
高压防暴电击器。
许照野心念一动，电击器落入左手袖中。
金属贴着腕骨，冷得她精神清明了一些。
她借着拢袖的动作，拇指摸到保险开关，试了一遍位置，又把手放回膝边。
哭没用。
解释也未必有用。
她不打算在陆折桂划好的规矩里证明自己清白。
有钱，有文书，有东西，她就能换一条路走。
若有人拿道德堵门，她就换门。
若有人拿人命试探，她便先让对方明白，靠近也要付代价。
破庙另一端，流民缩在墙根下。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小声哄，声音被风雪压得断断续续。
两个青壮男人却一直没睡。
一个靠着断柱，一个蹲在神像侧后。
他们的眼睛时不时扫过来，落在许照野身边的包袱上，又落到陶锅、小米、棉被，还有熟睡的阿芽身上。
许照野眼睛半阖，呼吸放得平稳。
她听见草席擦过地面的窸窣声。
也听见有人刻意压住的脚步。
这两人从进门起就不安分。
最开始盯火，后来盯锅，再后来盯她的包袱。
或许他们觉得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手里那把柴刀不过是吓人。
也或许，他们已经饿得顾不得多想。
许照野没有睁眼。
左手藏在袖中，大拇指抵着电击器的保险。
右手边，柴刀还横在膝上。
风雪拍着庙门，火堆里的炭光又暗了一点。
靠断柱的男人弯下腰，从地上摸起半截断砖。
神像后头那人捡了根烧黑的木棍，先看许照野，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同伴。
他们一左一右，慢慢往前挪。
一步。
两步。
三步外，两人停住，像是在等火光再弱一点。
许照野心里很静。
她没有去想能不能打得过，也没有去想要不要喊醒旁人。
这时候喊叫，只会把更多人拖进来。
她只算距离。
断砖抬起来时，离她后脑还有半臂。
木棍那边，也已经绕到阿芽外侧。
许照野的拇指推开保险。
袖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仍旧闭着眼，右手慢慢握住柴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