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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破庙避雪边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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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砖擦过许照野鬓边,带起几缕散发。

她没有退。

退半步,阿芽就在她身后。

她右手的柴刀自下而上,刀背压着劲,砸在男人腕骨内侧。

男人闷哼一声,半块断砖脱了手,砰地落在泥地上,离阿芽的被角只差一点。

许照野余光扫到那块砖,心里反而稳了些。

这些人是真饿,也是真敢抢。

可敢抢,不代表敢死。

另一个拿木棍的流民扑了过来。

许照野左手已经探到袖口,拇指抵住电击器开关。

只要按下去,人会倒。

但她停住了。

电击器的电量只剩一成,方才在陆家折腾过一回,路上又怕出事,一直不敢乱用。

眼前这两个,不过是被饥寒逼得先伸手的人。

若现在就把底牌亮干净,后半夜怎么办?

她右手一翻,柴刀刀刃横切过去,停在那男人咽喉前。

刀锋压破一点皮肉,血珠顺着脖颈往下滚。

“再往前一寸。”

许照野盯着他。

“你今晚就不用找吃的了。”

男人停住,木棍还举在半空,手臂发着抖。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不敢出声。

“住手!”

墙根处,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汉子站了起来。

他身量粗壮,脸上冻得发青,眼皮下压着,显然是这群人里能做主的那个。

他走上前,一脚踹在拿木棍那人的腿弯上。

“瞎了眼?饿糊涂了也得看人下手。”

那人跪了一下,又慌忙爬回去。

羊皮袄汉子转向许照野,拱了拱手。

“娘子,大雪封山,大家都是想活命。手底下人不懂事,莫怪。”

许照野没有收刀。

这话听着像赔礼,可他的脚没有完全往后退。

他的视线在柴刀、陶锅和她身边的包袱之间转了两圈。

他在掂量。

几个人一起上,能不能压住她。

要压住她,又要付多少代价。

许照野心里也在算。

对面十几个人,真正能动手的青壮大概六七个。

她有柴刀,有电击器,还有尺素仓里的东西。

可阿芽在身后。

孩子病刚退,睡在被子里,身上那点热气来得不容易。

一旦乱起来,她未必能护得周全。

许照野刀尖一转,在身前三尺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泥地被冻得硬,刀尖刮过,发出粗哑的声响。

“我不讲你们的规矩。”

她把柴刀重新横回膝上。

“过这条线,我只认死活。”

羊皮袄汉子看着那道泥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片刻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听见没有?都老实些。”

墙根那边没人接话。

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雪刮过破窗的声音。

许照野左手拢在袖中,拇指把电击器保险推回安全位。

阿芽被刚才的动静惊醒,小身子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看她。

她没有哭,只攥紧了许照野的衣角。

许照野低头看她,胸口那口气才慢慢落下去。

“没事。”

她隔着被子拍了拍阿芽。

“睡。”

阿芽轻轻点头,把眼睛闭上了。

可那只小手还抓着她的衣摆,抓得很用力。

许照野没有抽开。

她抬眼,借着火光打量对面那群人。

十几个人,没有统一行囊,也没有像样的家当。

草鞋磨穿了底,有人脚趾露在外头,冻得发黑。

若有路引,这样的天气早该进城投宿,或者去城外施粥棚排队。

清平县虽不是什么富庶大县,可每逢雪灾,县衙和几家大户都会在东门外支两口粥锅。

粥稀归稀,总比在破庙里等天亮强。

他们不敢进城,多半是没有户籍的逃荒流民。

在大邺,没户帖、没保人,进城就要被盘问。

若赶上差役想立功,还会被押去修河堤、补官道,工食另算,什么时候放人却未必说得准。

许照野以前只在书册里见过这些条文,如今坐在这座漏风的破庙里,才明白一张户帖能把人分成两边。

一边能进城避雪。

一边只能在庙里抢半锅粥。

人群里有青壮,也有妇孺。

最角落里,一个头发枯黄的妇人抱着个破布袋。

她身边的孩子饿得直哼哼,她便把手指塞进孩子嘴里,让孩子嘬着安静些。

另一只手却死死按住布袋口。

旁边有个男人看过去,她立刻侧身,把孩子和布袋都挡在怀里。

妇人察觉许照野在看她,手臂收得更紧。

那眼神许照野见得懂。

不是求,也不是谢。

是怕。

怕别人知道袋子里还有东西。

也怕许照野开口要。

许照野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陶锅里还有半锅米粥,包袱里也有几块碎面饼。

只要她招手,那对母子就能吃一口热的。

可她不能先给。

至少不能现在给。

在这座破庙里,善心必须排在规矩之后。

她若把粥分出去,半锅粥就不再是她和阿芽的东西,而会变成所有人眼里的活路。

有人会感激。

也会有人觉得,既然能给一口,就能给第二口。

到时候抢锅、抢被、抢阿芽身边那一点热气的人,或许就不是一个两个。

她可以救人。

但救人之前,得让所有人明白,伸手要付代价。

风从破窗灌进来,火苗歪了歪。

许照野添了一根柴,借着低头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是天生会拿刀守线的人。

可她也清楚,自己身后有阿芽。

她现在不只是在活命,也是在替这个孩子争明天。

夜色压下来,庙外的雪打在残瓦上,落声细碎。

许照野闭上眼,意念沉入尺素仓。

安全柜里,大通钱庄的一百两银票静静放着。

那是她从陆家退出来以后,眼下最能依仗的本钱。

旁边是电量只剩一成的微型录音笔。

医药区里,退烧栓还剩九枚,口服补液盐还有几袋。

工具区里,防伪印泥和显影喷雾用过一次,余量尚可。

她在心里一件件点过去,像在黑暗里摸自己的退路。

晏纸桥带来的消息不会是空穴来风。

陆折桂在春风楼布下的封杀网,天一亮大概就会传到清平县的牙行和铺户。

一个背着“忤逆讹诈”名声的和离妇人,想在县城里租屋做买卖,处处都会被人抬价、推脱、盘问。

牙行会说屋主忌讳。

铺户会说人手满了。

邻里会说风评不好,不愿沾边。

他们想把她按回旧规矩里。

按回陆家替她写好的路里。

许照野睁开眼,看着火堆里半红半黑的柴。

那她就绕开旧规矩。

明面上的牙行不接,她就不走牙行。

铺户不雇,她就自己做东家。

一百两本金,足够盘下一处偏僻破院,先做最小的作坊。

牙行嫌流民麻烦,铺户嫌黑户晦气,可她缺的,偏偏是肯守规矩、肯拿工钱换日子的人。

只要她把雇佣契、工钱、口粮、奖惩和验印制度立起来,那些被清平县铺户挡在门外的人,未必不能成为她第一批人手。

她需要人。

这些人也需要一口稳饭。

对面那些妇孺,或许就是开始。

当然,前提是她们先活过今晚。

一阵风又卷进来,火光晃动。

许照野鼻尖微动。

那股古怪的药味又来了。

比先前更明显,还混着铁锈气。

她不动声色地把柴推进火里,视线扫向泥塑神像后方。

神台后挂着一块破布,被风卷起一角。

火光跳动间,布后靠着一团黑影。

那人一动不动,身下有一片深色慢慢浸进泥地。

是血。

有人藏在神台后,而且伤得不轻。

许照野手指在柴刀柄上轻轻收紧。

她来这破庙,是为了避雪,不是为了惹麻烦。

一个受伤的人,背后可能有官差,可能有仇家,也可能有一堆她现在承受不起的事。

她连阿芽都未必护得万无一失,哪里有余力去问对方姓甚名谁。

只要那人不动,她就当没看见。

这世道每天都死人。

她救不了每一个。

可这念头刚落下,许照野心里还是有些发沉。

她移开目光,给阿芽把被角掖得更紧。

后半夜,雪更大了。

破庙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火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偶尔爆出一点轻响。

墙根那边的呼吸声变粗了。

草席被人反复拉扯,破碗碰到砖头,发出很轻的一声。

许照野没有睁眼。

她听得清楚。

有人在动。

不是翻身。

是商量过后的起身。

羊皮袄汉子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许照野,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包袱和陶锅,朝身边几个青壮打了个手势。

“她撑不了一夜。”

他的声音压得低。

“刀夺下来,包袱拿走,锅也端了。”

有人迟疑,小声道:“那孩子……”

羊皮袄汉子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还惦记别人家的孩子?你自家的孩子昨晚怎么没的,忘了?”

那人低下头,没再吭声。

另一个青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她手里有刀。”

“刀只有一把。”

羊皮袄汉子盯着许照野,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她还抱着个病孩子,能顾几处?”

先前吃过亏的两个人缩在后面,这一回没敢往前。

另外四个青壮男人慢慢起身。

他们没有拿砖头木棍,而是从腰间摸出锈铁片和削尖的木刺。

许照野闭着眼,听他们靠近。

一步。

两步。

泥地上的线被踩过了。

她心里那点犹豫也随之放下。

她给过话了。

也给过退路。

在这种地方,话若不算话,下一次就没人会信她的线。

风声盖住脚步。

羊皮袄汉子走在最前,手里的锈铁片朝她后颈探来。

铁片离她还有一尺。

阿芽在被窝里动了动,似乎被冷风惊到。

许照野睁开眼。

她没有拔刀。

左手从袖中探出,黑色金属圆筒抵上羊皮袄汉子的手腕。

羊皮袄汉子眼神一变。

“你——”

许照野拇指按下。

蓝白电弧在昏暗破庙里亮起,细细的嗡鸣声贴着人的耳骨钻开。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火堆旁的几个人都停住了。

“我说过,过线,就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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