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风雪夜袭弱肉强食
蓝白色的电弧在破庙里亮了一下。
“滋——啪！”
羊皮袄汉子握着锈铁片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后倒去，砸在泥地上。
锈铁片脱手飞出，撞到断砖，溅出一点火星。
他在地上抽了几下，眼珠上翻，口角冒出白沫，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响动，很快便没了声息。
跟在他身后的四个青壮停在原地。
他们大约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拎着铁片往前冲的人，眨眼间就躺在泥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喊出来。
墙根处那个一直低声哼哼的小孩也安静了。
有人手里的木刺慢慢垂下去。
“妖……妖法……”
声音很轻，却在破庙里传开。
许照野没有马上起身。
她左手仍平举着黑色金属圆筒，圆筒尾部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电量到底了。
这一击用完，电击器就只剩个空壳。
许照野心里很清楚，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手腕一翻，借着宽袖遮挡，把电击器送回尺素仓，右手顺势握住膝上的柴刀，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刀刃上还沾着先前那人脖颈上的血。
她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傍晚划出的泥痕上。
“你们若想试，就再往前走一步。”
四个青壮齐齐往后退。
其中一个手里的木刺掉在地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女娘饶命！都是他逼我们来的，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扔了铁片和木刺，连滚带爬地退回墙根。
“我们没想sharen，真没想sharen。”
“女娘，您别动手。”
“我们退，我们这就退。”
没有人去拖地上的羊皮袄汉子。
许照野也没有追。
她看着那些人缩回破庙深处，又等了片刻，确认没人再起身，才收回视线。
她心里并不轻松。
电击器没电了，能吓住他们，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东西还能不能再亮一次。
若有人胆子再大些，或者这几个人一拥而上，她和阿芽未必能全身而退。
地上，羊皮袄汉子还在无意识地抖动。
许照野用刀背拨了拨他的肩膀，又用脚尖把锈铁片踢远。
人昏得很沉，短时间醒不过来。
至少能撑到天亮。
她重新坐回火堆旁，把柴刀放在手边，伸手摸了摸被窝里的阿芽。
小丫头被电光和动静惊醒了，却没有哭。
她只是咬着下唇，攥着许照野的衣角，手指有些发紧。
许照野摸到那只小手时，心里顿了一下。
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明白什么时候不能出声了。
她把掌心覆在阿芽额头上。
阿芽这才松了口，小声喊了一句。
“娘……”
“不怕。”
许照野替她擦去额角的汗。
“坏人退回去了。”
阿芽往她掌心蹭了蹭。
“娘厉害。”
许照野低头看她。
这个孩子才两岁，刚从高烧里捡回一条命，却已经学会把害怕咽下去。
她心里有些发沉。
在这样的世道里，哭闹不是孩子气，安静也未必是懂事，更多时候只是被逼出来的本能。
许照野把被角给她掖紧。
“再睡一会儿。天亮了，娘带你喝热粥。”
阿芽点点头，眼睛却还睁着。
“娘不睡？”
“娘看火。”
“刀也看着？”
许照野看了眼手边的柴刀。
“嗯，刀也看着。”
阿芽似乎安心了些，慢慢闭上眼。
许照野等她呼吸平稳下来，才把视线挪回火堆。
几块柴烧得不旺，火光一明一暗，照着破庙里那些缩成一团的人。
她闭了闭眼，意念沉入尺素仓。
安全柜里，防暴电击器躺在角落，指示灯已经灭了。
现代物件能救急，却不能当根基。
今晚冲上来的只是五个人。
若是十几二十个呢？
若是他们不怕死，先扑灭火，再从四面围上来呢？
她一个人，一把柴刀，一个没电的电击器，护不住太多东西。
许照野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需要银钱，也需要人。
晏纸桥傍晚带来的消息很明白。
陆折桂已经在县城里动手。
明日她进城，牙行、铺户、赁屋的路，都可能被提前堵上。
牙行不敢收她的人，铺户不敢赁她的门面，城里那些靠脸色吃饭的保人，也未必肯替她说一句话。
清平县的规矩不算复杂。
外来人口想落脚，要有户籍路引，要有本地保人，还要到里正和县衙户房留下文书。
若是雇工，契书得写明月钱、工期、食宿和逃役担责。
这些条目原本是为了防逃户、防盗匪、防私买私卖人口。
可到了陆折桂这种人手里，旧规矩也能变成拦路石。
许照野并不意外。
陆折桂要的不是讲理。
他要的是让她寸步难行，让她不得不回头求他。
可旧路堵死，不代表没有路。
她的目光落在墙根那群流民身上。
这些被挡在城外的人，正是清平县牙行和铺户都不愿碰的人。
没户籍，没保人，没稳定口粮。
他们随时可能被差役押走，也随时可能在下一场雪里倒下。
如果她能给他们一口热饭，给一份规矩明白的雇佣契，再想办法把良籍备案的路打通，这些人未必不能成为她的第一批人手。
难的是第一步。
施舍不能乱给。
乱给，只会招来更多伸手的人。
她要的不是一群等着分粥的人，而是能做事、守规矩、愿意跟她走的人。
许照野睁开眼，扫过墙根。
流民们挤在一起，没人敢和她对视太久。
最角落里，那个头发枯黄的妇人却没有完全低头。
她抱着孩子，破布袋压在怀里，隔着昏暗火光看过来。
妇人的眼里有迟疑，也有盘算。
她大概也在想，眼前这个女娘到底是会sharen的凶人，还是能给活路的人。
许照野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恩要给在最要命的时候，才会让人记住规矩，也记住是谁给了活路。
夜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火堆慢慢暗下去，只剩几块红炭。
药味和血腥气又从神台后方飘出来。
许照野余光扫过那块破布。
刚才闹出这么大动静，布后的黑影始终没有动。
若不是血腥气还在，她几乎要以为那里只剩一具尸体。
她没有过去。
今夜她只守阿芽，也只守这条线。
旁人的命，等天亮再说。
后半夜，雪停了。
破庙里再没人敢越线。
羊皮袄汉子在泥地上躺了两个时辰才醒。
他醒来时，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许照野这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连爬带滚地退回墙根，缩在那几个青壮后面，再没抬过头。
有人低声问他。
“你还去不去？”
羊皮袄汉子哆嗦了一下，压着嗓子骂。
“闭嘴。”
那人立刻不吭声了。
天边泛白时，寒气比夜里更重。
许照野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僵住的手脚。
陶锅里的粥结了一层薄冰。
她拿出火折子，重新生火，准备给阿芽热粥。
阿芽睡得浅，火折子一响，她就动了动。
“娘？”
“醒了？”
“有粥吗？”
“有，热一热就能喝。”
阿芽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看着锅，眼睛亮了一点。
许照野把她按回去。
“别出来，冷。”
墙根角落忽然传来压着嗓子的哭声。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谁，又实在忍不住。
许照野拨火的手停了停。
那个头发枯黄的妇人怀里，孩子已经没了昨夜哼哼的力气。
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妇人解开破衣，把孩子贴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他。
可她自己也冷得发抖，身上的衣裳又薄，能给的热气实在有限。
周围流民看着，没有人动。
这种时候，谁手里多半口吃的，就能多撑一段路。
死个孩子，在他们眼里不算稀奇。
可孩子要真没了，做娘的未必还能活下去。
妇人摸了摸怀里的破布袋。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会儿，又看向许照野这边。
她似乎拿不定主意。
许照野没有催。
火苗舔上柴枝，锅里的薄冰慢慢化开。
妇人终于抱着孩子站了起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路，也像在试探许照野会不会拔刀。
破庙里几道视线跟着她移动。
有人盯着她怀里的破布袋。
也有人看着泥地上那道线。
妇人走到泥痕前，停下，没有越过去。
她双膝落地。
许照野抬眼看她。
妇人解开破布袋，从里面捧出半个黑硬的糠面饼，还有一小把发霉的野菜干。
那大概是她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
她把东西举过头顶，额头磕在泥地上。
“女娘，求您救救我儿。”
她的声音发哑，字却说得清楚。
“我什么都能干。洗衣、烧火、劈柴、看孩子，您让我干什么都成。”
“求您赏口热汤。”
破庙里只剩柴火燃烧的声音。
几道视线落在那半块糠面饼上。
有人咽了咽口水，却没人敢动。
阿芽从被窝里探出眼睛，小声问。
“娘，那个弟弟病了吗？”
许照野没有回头。
“嗯。”
“他会好吗？”
许照野看着妇人怀里的孩子。
她没法保证。
孩子烧成这样，一碗粥救不了命，热汤也未必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对这个妇人来说，这已经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点机会。
许照野等的第一个人，自己走过来了。
她拿起木勺，在陶锅里搅了搅。
米粥重新热开，冒出白气。
墙根那边有人坐直了身子。
羊皮袄汉子也抬了抬眼，又很快低下去。
许照野舀了半碗粥。
她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端着碗，跨过泥痕，走到妇人面前。
“抬头。”
妇人慢慢抬起脸。
她眼眶发红，却不敢哭出声。
许照野看着她。
“我这里不收做牛做马的人。”
妇人怔住，像是没听明白。
许照野继续道。
“我只收能做事、守规矩的人。”
妇人的手还举着那半块糠饼，指节冻得发白。
“女娘，我守规矩，我真的守规矩。”
“叫什么名字？”
“我……”
妇人顿了顿。
“我夫家姓陶，当家的生前叫我半盏。”
她把孩子抱紧了些。
“陶半盏。”
许照野把碗递过去。
“陶半盏，这碗粥算我借你的。”
陶半盏愣愣地看着她。
许照野的声音不高，却让破庙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从今天起，你的命，你孩子的命，归你自己。”
“但你这个人，归我雇了。”
陶半盏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碗。
许照野没有松手。
她看着那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又看向陶半盏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
“先喂孩子。”
“慢一点。”
陶半盏立刻低头，用破袖擦了擦孩子的嘴角，舀起一点热粥，正往孩子唇边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