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半碗糠面非亲之温
热粥刚碰到孩子干裂的嘴唇,就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陶半盏忙用袖口去接,还是漏了几滴,落在泥地上。
她看着那几滴粥,手指顿了顿,像是舍不得,又不敢去擦。
许照野看在眼里。
这半碗粥,对陶半盏来说,不只是粥。
是她拿孩子最后一点活路换来的机会。
陶半盏冻得指节发红,却尽量把动作放轻。
她用指腹蘸了粥水,一点点抹进孩子嘴里。
“咽一口。”
“儿啊,就一口。”
孩子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
许照野低头看着摆在自己身前的半块糠面饼,还有一小把野菜干。
糠饼发黑,边缘硬得刮手。
野菜干上有几处霉点,细看还能瞧见泥末。
这是陶半盏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
在许照野从前学过的灾备规矩里,食物就是命。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随便把口粮交出去。
可陶半盏还是把母子俩最后的退路递到了她面前,只为了换半碗不知能不能救命的粥。
许照野没有把糠饼推回去。
她既然说了做工换饭,就得把规矩立住。
东西收下,陶半盏才会安心。
她也会明白,这不是谁发善心施舍,而是一桩明明白白的交易。
许照野把糠饼和野菜干收进包袱里,左手借宽袖挡住。
她意念沉入尺素仓,从医药区取出一粒小儿退烧药片,在空间里碾成细粉,又用一小方油纸包好。
再拿出来时,油纸包已经稳稳躺在她掌心。
“张嘴。”
陶半盏立刻捏开孩子的嘴。
许照野把白色药粉倒进粥里,用木勺慢慢搅开。
陶半盏盯着那点粉末,嘴唇动了动。
“女娘,这是……”
“祖传秘药。”
许照野把碗推回去。
“化在粥里,慢慢喂。”
她看了眼孩子,又补了一句。
“你的人归我雇了。我不要一个孩子病倒在路边的娘给我做工。”
陶半盏没再问。
她把碗端稳,一口一口将混了药粉的粥水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吞得慢。
每咽下一点,她都要低头听一听他的气息,像是怕错过什么。
火堆旁一时没人说话。
墙根下几个流民伸长脖子看着,目光多半落在那只碗上。
羊皮袄汉子缩在角落里,醒来以后就没再敢往泥痕这边挪。
破庙里只有柴火偶尔炸开一点声响。
许照野坐在火边,手指搭着柴刀刀鞘。
她清楚自己现在不能心软得太明显。
这个地方缺粮,缺药,也缺规矩。
她救一个孩子,可以。
可若让旁人觉得她手里的东西能白拿,下一刻围上来的就不只是几双讨饭的手。
她得让他们看见活路,也得让他们明白代价。
小半个时辰后,孩子身上出了些汗,喘息渐渐缓下来。
脸上的红意也退了些。
他眼皮动了动,含糊喊了一声。
“娘……”
陶半盏端碗的手抖了一下,碗沿磕在齿边,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把孩子抱紧,低着头忍了一会儿,眼泪还是掉进泥里。
她放下碗,转身就要磕头。
许照野手里的柴刀连鞘一横,垫在她额前。
“雇佣契还没签,工钱还没定,先别磕。”
陶半盏额头抵着刀鞘,声音发哑。
“东家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先活着。”
许照野从包袱里摸出另一个小油纸包,扔到她怀里。
“就着粥底子,吃了。”
陶半盏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撮切细的榨菜丝。
咸香味散开,破庙里好几个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陶半盏盯着榨菜丝看了片刻,只捏起两根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
剩下的重新包好,贴身揣进怀里。
许照野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倒是安了些。
舍得救孩子,却不乱吃东西。
明白饥荒里一口咸菜也能撑半天。
这样的人,若真收下来,比只会哭求的人好用得多。
随后,陶半盏抱着孩子坐到泥痕边缘。
她没有回墙根,而是背对火堆,面朝破庙里的其他流民。
孩子被她放在身侧。
她空出一只手,压住身旁的木棍。
许照野看了她一眼。
不用教。
拿了饭,就要守饭。
懂这个,便能用。
“娘……”
被窝里传来阿芽的声音。
许照野回头。
阿芽已经醒了,小脸仍有些白,眼睛却比昨夜清亮。
她伸出小手,抓住许照野的衣袖,指了指陶半盏那边。
“那个弟弟不哭了。”
“嗯。”
许照野把她往被子里塞了塞。
“不哭了。”
阿芽小声说:“娘厉害。娘把坏人打跑了,还救弟弟。”
许照野低头替她理了理乱发。
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在算。
算律法,算人心,算剩下的食物和武器。
连闭眼歇一会儿,都要留着半分神听动静。
可阿芽这句话落下来,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这个孩子不问她为什么会那些东西,也不怕她身上带着血气。
阿芽只明白一件事。
娘在。
火在。
粥在。
她就能活。
许照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她把碗重新盛了半碗粥,撕了一点榨菜丝拌进去。
“饿不饿?”
阿芽点头。
“饿。”
“慢慢吃,烫。”
阿芽捧着小碗,吃得很认真。
每吃两口,就抬眼看许照野一下,像是要确认她还在身边。
天色彻底亮起来。
风雪停了。
破庙里的光线亮了些,昨夜缩在暗处的人也都露出脸来。
他们大多脸色不好,嘴唇干裂,衣裳上结着泥和雪水。
热粥的米香还没散,榨菜的咸香又勾着人。
墙根下不少人的视线落在陶锅上,移都移不开。
一个干瘦男人先站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双破草鞋,鞋底只剩半截。
他走到泥痕外,没有踩线。
“女娘,我这鞋还能穿,跟您换口粥成不成?”
他咽了咽口水,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也能做工。挑水,劈柴,啥都能干。”
他一开口,旁边又有两三个人凑过来。
有人拿破布。
有人捧缺口碗。
还有个妇人把怀里的草绳递出来,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
陶半盏立刻起身,挡在泥痕前。
“退后。”
她把木棍往地上一压。
“东家划了线,谁敢踩过来?”
干瘦男人停住脚,却还不肯走。
他看看锅,又看看许照野。
“女娘,给半口也成。我们不抢,就换。”
许照野把阿芽的碗接过来,放回被窝旁。
她拿起柴刀,站起身。
破庙里慢慢安静下来。
许照野扫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破鞋,破布,缺碗。
这些东西在安生日子里或许还有点用,可眼下对她来说,不过是多一堆累赘。
她不能开这个口子。
一旦用破烂换了粥,后面就会有更多人拿着无用的东西来堵她。
她手里的米不多,粥也不能凭人哭两声就散出去。
“我这里不收破烂。”
她语气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楚。
“也不白养闲人。”
干瘦男人脸上有些发僵。
“那……那要怎么换?”
许照野指向庙外。
“雪停了。去外面找干柴,挖干净雪水回来。”
她停了停,把规矩说得更清楚些。
“一捆能烧的干柴,或者一桶干净雪水,换半碗稀粥。”
几个人怔住。
似乎没想到她不要东西,只要他们动手。
陶半盏马上接话。
“还愣着做什么?”
她声音发哑,却比刚才稳了些。
“东家给的是做工换饭的规矩。晚了,锅里可没米了!”
这句话比劝有用。
干瘦男人把破草鞋一丢,第一个往庙外跑。
“我去找柴!”
另一个妇人赶紧抓起墙边的破桶。
“我去挖雪,干净的,挖庙后头没踩过的!”
“等等我,我也去!”
还能走动的青壮和妇人陆续往外冲。
昨夜跟着羊皮袄汉子闹事的两个青壮也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没敢看许照野。
破庙一下空了大半。
剩下几个病弱的走不动,只能贴着墙根坐着。
他们不敢出声,只偶尔看一眼陶锅,又很快把头低下去。
许照野重新坐回火堆旁。
规矩算是立住了。
可这只是眼前。
半锅粥撑不了多久。
那张一百两银票也不能直接拿去买米施粥。
在清平县这种地方,一个带孩子的外来女人忽然拿出大额银票,不是救命,是把“我有钱”三个字挂在脖子上。
到时候盯上她的,就不只是流民。
还有城里的牙人、铺户、衙门里的差役,甚至陆折桂安插的眼线。
晏纸桥带来的消息还压在她心头。
陆折桂在县城里布了局。
牙行不接,铺户不雇,赁屋不给。
若她按寻常妇人的法子进城找活,就会处处碰壁。
他想把她困在清平县旧规矩里,让她寸步难行,最后不得不回头求人。
许照野看着火里的红炭,心里慢慢盘算。
清平县靠着官道,城外有驿路,来往脚夫、车把式、挑担贩子不少。
灾年里正经饭食贵,可越是这个时候,热的、咸的、能下肚的东西越能让人停脚。
牙行能堵用工。
铺户能拒她进门。
可他们堵不住一口锅的香味。
“半盏。”
陶半盏立刻回头。
“东家。”
“去把神台角落那个破瓦罐洗干净。”
陶半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缺口黑瓦罐,落着灰,像是过路乞丐留下的。
“洗那个做什么?熬粥有陶锅。”
“做买卖。”
陶半盏一愣。
她大约想问拿什么做、卖给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照野现在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这条命和孩子的命刚从鬼门边上拽回来,她不敢多耽搁。
“我这就去。”
陶半盏抱起瓦罐,低声又补了一句。
“用干净雪水涮,多涮几遍。”
许照野点了点头。
陶半盏抱着瓦罐往庙外走,路过泥痕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孩子。
阿芽小口喝着粥,见她看过来,便把碗往怀里收了收,又觉得不妥,悄悄望向许照野。
许照野瞧见了,没说破。
孩子护食,不丢人。
在这样的年景里,不护食才难活。
她闭上眼,意念沉入尺素仓。
医药区旁边,应急营养液还剩几支。
复合香料包也还有余量。
这些东西不能无限用。
更不能让人看出源头。
她要做的不是把现代物资一股脑拿出来填坑。
那样撑不了几天,也只会招祸。
卤味的底子,关键在盐、香料、火候,还有能不能稳定复刻。
大宋饮食不差,城里酒楼饭馆也会用香料。
可底层百姓缺盐少油,普通流民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吃上几回像样的肉汤。
要绕开牙行和铺户的封杀,她得拿出一样见效快、闻着能让人走不动路、又不容易马上被仿走的营生。
第一锅卤汁,就是敲门砖。
现代复合香料只能当引子。
往后要落到能买得到的桂皮、八角、花椒、茱萸、姜葱和粗盐上。
比例要稳,火候要记,母卤要养。
她要的不只是今天卖出几碗吃食。
她要一套陶半盏也能照着做的法子。
这样,哪怕陆折桂堵住城里的门,她也能在城外摆锅。
先卖给脚夫和车把式。
再让香味传到城门口。
等有人主动来问价,局面就不是陆折桂一个人说了算了。
寒风从神像后头卷过来。
破布后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声。
那人压着声音,却仍带着一点血腥气。
许照野睁开眼,目光落在神台后那块破布上。
那人还活着。
昨夜的打斗,今早的救人,刚才做工换粥的规矩,他大约都看见了。
许照野没有过去。
她只把柴刀拉近了些,指腹扣住刀鞘边缘。
破布后,又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有人正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许照野看着那处,声音不高。
“醒了就别装死。”
她手里的柴刀正在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