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石灰捕兽夹破庙反杀局
许照野贴在门后的阴影里，手心慢慢收紧。
破庙的门板漏风，雪光从缝里透进来，三道人影压在门外。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阿芽在神台旁轻轻翻身的动静。
孩子还小，真被人拖走，连哭都未必哭得出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照野心里那点犹豫就没了。
门外有人停住脚。
粗哑的嗓音压得很低。
“门没栓死，推。”
许照野左手捏着生石灰包，右手反扣柴刀。
她意念沉入尺素仓，从野外生存区调出一只精钢捕兽夹。
夹子入手沉冷，机簧还带着新打磨过的紧劲儿。
她蹲下身，把捕兽夹卡在门槛内侧，又把机簧扣到最松。
这破庙门槛高，门板又歪。
人一急着跨进来，脚大概会落在那一寸地方。
许照野把身子重新隐进门后，掌心里全是汗。
她不怕动手。
可她清楚，真要让这三个人摸进庙里，里面这些流民未必敢第一时间帮她。
他们饿了太久，也怕了太久。
很多人只会先想着保命。
“吱呀——”
破木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一个瘦猴似的地痞先跨进门，手里拎着麻绳，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破庙连个鬼都……”
“咔嚓！”
后半句话卡在他喉咙里。
捕兽夹合上，锯齿咬住小腿。
瘦猴摔在泥地上，麻绳甩出去，抱着腿蜷了半圈。
“啊！我的腿！”
这一声把墙根下的人都惊醒了。
门外的赖三和另一个地痞同时停住。
赖三反手抽出剔骨尖刀，声音里多了几分警惕。
“有埋伏！退！”
许照野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从门后闪出来，左手一扬。
那包生石灰借着风势扑到门外，白粉糊上两人的脸。
“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雪水、眼泪和石灰混在一起，赖三两人弯下腰，胡乱抹脸。
赖三手里还攥着刀，闭着眼在身前乱劈。
“贱人！老子杀了你！”
许照野没有凑近。
刀再乱，也能要命。
她后退半步，避开刀锋，扭头喝了一声。
“半盏！”
神台阴影里，陶半盏已经醒了。
她抄起木棍，照着旁边破木板连砸三下。
“砰！砰！砰！”
她嗓子不算粗，却喊得很亮。
“抓贼！有人抢东家的粮！抢咱们的活路！”
墙根下的流民原本还缩着。
听见“抢粮”“活路”，好些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瓦罐里那锅卤汤，是明日干活换粥的指望。
东家说了，肯干活就有饭。
要是今晚被这几个人抢走，刚看见的路又要断。
干瘦男人第一个摸起断砖，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神已经变了。
“敢抢咱们的活路？打！”
有人跟着喊。
“打！”
七八个青壮和妇人举着木棍、石头、破碗冲上来。
白天跟着羊皮袄汉子闹事的几人也挤在人群前头。
他们心里大概都明白，想在许照野这里留下来，这会儿不能往后缩。
赖三眼睛睁不开，耳边全是脚步和喊声。
他嘴上还骂，手里的刀却越挥越乱。
干瘦男人瞅准空当，一棍打在他手腕上。
剔骨刀掉进雪泥里。
另一个人从侧边扑上去，木棍扫中赖三膝弯。
赖三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棍棒和石头就落了下来。
“别打！别打了！我是县城南街的赖三！”
没人立刻停。
这名字对他们来说不小，可饿肚子的滋味更近。
另一个地痞想往外爬，被两个妇人用破木板按回地上。
瘦猴被捕兽夹夹住腿，只能咬着牙哼声，也被人用麻绳捆了胳膊。
陶半盏看着阵势，赶紧喊。
“停手！东家还要问话！打坏了就没法问了！”
流民们这才退开半步。
可他们没有散，仍旧围着地上三人，手里的东西也没放下。
许照野提着柴刀走到赖三面前。
三个人，一个腿受了伤，两个眼睛被石灰迷住，又挨了一顿打，此刻都趴在泥地里喘气。
她用刀面拍了拍赖三的脸。
刀面上沾着雪水，也沾了些血污。
赖三抬不起头，嘴里还不肯服软。
许照野低头看着他。
“谁派你们来的？”
赖三咬着牙。
“贱人，你敢动我……南街的弟兄不会放过你……”
许照野看着他的嘴脸，心里反倒慢慢稳了。
这样的人，越是说狠话，越说明他没别的倚仗了。
她把刀尖往下一压，扎进赖三大腿外侧，避开要害，却让他能清楚记住疼。
“啊——！”
赖三往后缩，被老柴一脚踩住肩膀。
老柴声音沉。
“问你话呢。”
许照野握着刀柄，没急着抽出来。
“谁派你来的？”
赖三额头抵在泥地上，声音终于发抖。
“是许家！许老蔸！”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怕她不信，赶紧往下说。
“他给了二两银子，让我们趁夜把你绑走。说是收了镇上王屠户十两彩礼，只要把人交过去就行！”
“女娘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许照野抽出柴刀，在赖三衣服上擦净血迹。
果然是那对好父母。
白天刚在公堂挨了板子，还要戴枷示众，晚上就能拿银子雇地痞来绑她。
她想起阿芽刚才迷迷糊糊喊娘的声音，心里发沉。
若今晚没有报警器，没有石灰和捕兽夹，她和阿芽会被拖到哪里，赖三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赖三疼得直抽气，可还不甘心认栽。
他抬起脸，眼皮被石灰糊着，声音又急又狠。
“你敢绑我？南街开杂货铺的柳大成是我大哥！县衙里的差役哪个不认识我！”
“你今天敢动我，明天我就让人把这破庙点了，把你们这群要饭的全赶尽！”
这话一出，流民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南街、杂货铺、差役。
这些词对城外流民来说，都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东西。
干瘦男人看向许照野，握棍的手也低了些。
许照野看在眼里。
她明白，他们不是没胆子，只是这世道让他们学会了先低头。
可今日若低了头，明日这些人还是会被人踩在泥里。
她抬脚踩在赖三另一条腿上，慢慢加力。
赖三立刻嚎起来。
许照野俯身看他。
“你大哥是柳大成？”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
“正好。我愁进城没人认路。你既然有面子，我就成全你。”
她转头看向干瘦男人，又看向陶半盏和围着的流民。
“怕了？”
没人立刻答话。
许照野指着地上的赖三。
“放了他，他就会给你们留活路？”
“你们自己想想，城里这些人真把你们当人看吗？”
“在他们眼里，你们死在城外，或许连张草席都换不来。”
她看见有人咬住了牙。
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破碗。
许照野接着说。
“但今日，只要你们签我的雇佣契，按我的规矩做工，就是我许照野的人。”
“我的人，哪怕是流民，也轮不到城里的地痞来踩。”
陶半盏先站了出来。
她握着木棍，腰杆挺得很直。
“东家说得对。”
“退也是死，不如跟着东家拼一条活路。”
“绑了他！”
干瘦男人骂了一声。
“干他娘的！老子连饿死都熬过来了，还怕个地痞？”
这话一落，其他人也像找到了台阶。
“绑！”
“让他去县衙说清楚！”
“还有许家那老东西，不能就这么算了！”
流民们重新围上来，找出破草绳，把赖三三人捆得结结实实。
许照野趁众人忙乱，走到门槛边。
她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将沾血的捕兽夹收回尺素仓。
地上只剩血迹、碎木屑和被踩乱的雪泥。
天色渐亮。
风雪停了，东边云层透出灰白。
破庙里的人忙了起来，有人收木棍，有人拾麻绳，有人把门口的雪往旁边踢。
许照野走到神台下。
陶半盏正抱着阿芽。
小丫头睡得迷糊，揉着眼睛，小声喊。
“娘？”
许照野摸了摸她的脸。
“没事了。”
“坏人绑起来了。”
阿芽靠在她怀里，含含糊糊地说。
“娘最厉害。”
许照野心口一软，却没让自己停太久。
她把阿芽交给陶半盏。
“你背阿芽，等会儿跟紧我。”
陶半盏点头。
“我晓得。”
许照野又吩咐。
“把瓦罐搬出来，重新生火，准备装车。”
陶半盏立刻去架锅。
瓦罐盖子一掀，焖了一夜的卤香漫出来。
粗盐的涩味散了些，香料沉进汤底，热气里有咸鲜的肉味。
老柴几人一边咽口水，一边把赖三三人绑在两根木棍上，像抬货一样架起来。
许照野拿出昨晚做好的粗面杂粮饼，切成小块，丢进卤汤里煮开。
锅里翻着热气，破庙里终于有了点人声。
她拿木勺搅了搅。
“每人半碗。”
“吃完干活。”
流民们捧着破碗喝汤。
有人低着头，像是不想让旁人看见眼圈发红。
有人把碗底舔得干净，又赶紧把碗收起来，生怕摔了下顿没得用。
老柴喝完汤，抹了把嘴。
“东家，咱们咋走？”
许照野看向城门方向。
“半盏背阿芽，带锅灶。”
“老柴，你带几个人，把这三个架上。”
“干瘦哥，你点十个手脚利索的，跟在两边，别让人半路抢人。”
干瘦男人一愣。
“东家，我姓葛，叫葛成。”
许照野点头。
“行，葛成，你来带人。”
葛成顿时挺了挺背。
“得令！”
许照野看着众人。
“我们去县衙，也去城门。”
“今日要把话说在明处。”
“许家卖女，地痞夜绑，赖三自己招了供。清平县的父母官若还想要脸，就不能当没看见。”
有人小声问。
“要是县衙偏着他们呢？”
许照野看向被绑着的赖三。
赖三脸色变了变，似乎也在听她怎么说。
许照野开口。
“那就让城门口的人都听听。”
“灾年里流民进不了城，可县城里的地痞能出城绑人。”
“这种事，传到府城去，未必好听。”
这年头，县令最怕的不是流民喊冤。
最怕的是事情闹大，落到上官耳朵里。
按大雍律，私卖良人为奴、强行劫掠妇人，都不是小事。
何况她昨日刚从公堂出来，案卷上还留着许家的名字。
许照野不信县令敢明着护到底。
神台后，破布里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女娘。”
许照野停步。
破布被人轻轻掀开。
那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把半块碎银推到泥痕边。
“我说过，天亮后各走各的路。”
许照野没转身太多，只用余光看着他。
伤客的声音有些低，却不乱。
“我不走。”
“这银子，买你一碗汤。”
许照野看了眼碎银，又看向手里的木勺。
“我的汤，不卖给来历不明的人。”
破布后安静了片刻。
庙外有人在催队伍，赖三被抬起时又骂了一句，被老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许照野没动。
她等着那人开口。
过了会儿，那人慢慢说道。
“我不是来历不明。”
“我叫傅铁冠。”
“你若进城，或许用得上这个名字。”
许照野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在清平县这种地方，敢拿名字当筹码的人，通常不会只是寻常伤客。
她没有碰那块碎银。
她盛了一小碗卤汤，放在泥痕外。
“这碗汤，算我借你的。”
“至于你的名字好不好用，等我进城试过再说。”
说完，她转身往庙外走。
破庙门口，风停了，雪地被踩出一串杂乱脚印。
老柴和葛成架着赖三三人，陶半盏背着阿芽，流民们拎着锅灶和木棍，跟在许照野身后。
远处的清平县城门已经开了一线。
许照野拢了拢袖口，正带着人朝那道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