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录音消逝摆摊城门
清晨的寒气还没散。
清平县衙侧门外,鸣冤鼓挂在檐下,还没有人来敲。
许照野带着十几个流民,把五花大绑的赖三三人扔在台阶下。
赖三一夜没合眼,脸上糊着石灰、泥水和血痕,落地时闷哼了一声,眼睛往衙门里瞟。
他大概还盼着有人能替他说话。
晏纸桥刚好当值,打着哈欠从侧门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炊饼,看到台阶下这几个人,动作停住了,随即把炊饼塞回袖子里。
“许娘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认出赖三,眉头跟着皱了皱,声音压低些。
“赖三是南街柳大成的人。你把他绑到县衙门口,是想把柳大成也招来?”
许照野站在台阶下,衣角还沾着昨夜破庙里的灰。
她一夜没怎么睡,脑子却比往常更清楚。
县衙门口这几步路,不能走错。
赖三不能私下处置,必须当着衙门的面交出去。
否则,等南街的人一搅和,昨夜的事就会变成流民闹事、妇人行凶。
“他昨夜带人去城外破庙,收了许家二两银子,要把我绑去镇上王屠户家。”
晏纸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那些流民。
这些人衣衫破旧,站得不算齐整,可每个人都盯着台阶上的赖三。
晏纸桥心里有数。
这事若是真的,许照野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可衙门办案,最怕没有实证。
他挠了挠下巴。
“这事没凭没据,赖三要是反咬一口,说你们聚众伤人,县太爷那里也不好写文书。”
许照野。
“他自己招了。”
赖三立刻在地上挣扎起来。
“晏捕快!我是被他们屈打成招的!他们一群流民围着我,我能不说吗?柳大哥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许照野袖口里传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赖三昨夜的声音从袖中响起。
“是许家!许老蔸!他给了二两银子,让我们趁夜把你绑走。说是收了镇上王屠户十两彩礼,只要把人交过去就行!”
台阶前忽然静了片刻。
赖三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晏纸桥盯着许照野的袖口,眼神变了变。
他在衙门里见过伪证,见过摁着手印的供状,也见过打了板子之后才肯开口的犯人。
可这种能把人说过的话原样吐出来的物件,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想问,却又觉得不该在这时候问。
“滴——”
短短一声后,袖子里没了动静。
许照野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顿。
她意念扫过,那根黑色金属录音笔上最后一点红光熄灭了。
电量耗尽。
也好。
它撑到现在,已经够了。
许照野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只把手拢回袖里。
这个世界的路,终究不能一直靠一支快没电的录音笔走。
今天之后,她要靠银钱,靠契约,靠买卖,也靠自己身边这些愿意跟她干活的人。
“晏捕快,供词有了,人我也送到了。”
她抬头看向晏纸桥。
“许老蔸maixiong绑人,收了王屠户的彩礼想卖我。大雍律里,强掳良人、鬻人为妻妾,按案情轻重,杖责、徒流都跑不了。县衙该怎么断,我不插手。”
她顿了顿。
“至于柳大成,他若想来城外找流民的晦气,也请他先掂量掂量。昨夜破庙里不止我一个人听见赖三招供。”
晏纸桥又看了她一眼。
许照野没有大喊大闹,也没有趁机哭诉。
她把人送来,把话摆明,再把退路堵住。
这比抱着鼓喊冤更难办,也更不容易被人糊弄过去。
晏纸桥抬脚把赖三踢翻半寸,冲旁边差役招手。
“锁起来!先关后院柴房,别让南街的人来探头探脑。”
两个差役上前拖人。
赖三这才有些慌了。
“晏纸桥!你敢!柳大哥知道了……”
晏纸桥不耐烦地打断。
“柳大成再能耐,也没在县衙里领差。”
又转向许照野,他把袖里的炊饼按了按,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许娘子,这案子我接了。光天化日强掳良民,哪怕是未遂,也不能当没发生。许家那边,我这就带人去锁。那对老货想再跑出来闹事,得先过县衙这道门。”
许照野点了点头。
“有劳。”
她说完转身下台阶。
背后,赖三被拖进侧门,鞋底在地上蹭出几道泥痕。
离开县衙后,许照野带着人回到城外驿道旁。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路边草叶上挂着霜。
昨夜破庙那一场,大家嘴上没说,身上却都有些疲乏。
葛成和老柴跟在后头,一路没多问。
他们见过饿死的人,也见过被地痞拖走再没回来的女人。
许照野能把赖三送进县衙,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只是会做吃食那么简单。
许照野在一处避风的茶棚外停下,转身看向众人。
“今日你们干得不错。”
她从袖中摸出两把铜钱,约莫五十文,递给葛成。
铜钱落在葛成掌心里,发出轻响。
他下意识握紧,又怕自己握得太紧显得没见过世面,忙用两只手捧住。
许照野。
“带兄弟们去买些粗面和糙米。城外那座破庙,以后就是咱们的落脚点。”
“白日里捡柴、挖雪水,把漏风的地方先堵上。谁有力气,谁就干活。有活干,就有饭吃。”
葛成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谢,又觉得一个谢字太轻。
最后只把腰弯下去。
“东家放心,咱们一定把庙守好。谁敢再来闹,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老柴也跟着点头。
“我认得几处荒坡,能捡枯枝。午前就带人去。”
其他流民互相看了看,有人抱拳,有人作揖。
他们散开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许照野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却没有完全松下来。
破庙能安身,却不是长久之计。
人要吃饭。
柴要买,粮要囤,锅碗瓢盆都要添置。
她手里这点银钱,经不起坐吃山空。
陆折桂堵了牙行和铺户,那就不走他的门。
县城里有县城里的规矩,城门口也有城门口的生路。
她转头看向陶半盏。
陶半盏背着阿芽,手里还拎着昨夜打过地痞的木棍。
阿芽趴在她肩头,半醒半睡地揉着眼睛。
小姑娘昨夜吓得不轻,这会儿却没有哭。
许照野看见她这样,心里稍稍发软。
她把声音放缓。
“半盏,去前面车马行,租一辆独轮车。”
她递过去十文钱。
“再买两斤粗豆干,三十个鸡蛋。若能讨两副粗碗,就一并带回来。”
陶半盏愣了愣。
“东家,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做买卖。”
许照野看向城西门方向。
城门已经开了。
挑担的、赶车的、等活的,一拨拨往门洞边聚。
“陆折桂堵铺户,我就不进铺户。牙行不要我,我也不求牙行。从小摊开始。”
陶半盏明白过来,眼睛亮了一点。
“我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陶半盏推着一辆半旧的独轮车回来。
车轮有些歪,推起来吱呀作响。
车上放着破瓦罐、几副粗碗,还有豆干和鸡蛋。
陶半盏额头冒汗,却把东西护得很紧。
“东家,车马行的人说这车旧,只收五文租钱。豆干买了两斤,鸡蛋三十个,一个没碎。粗碗是后头食摊淘换下来的,我又花一文买了个破木勺。”
许照野接过东西看了看。
“够用。”
她把鸡蛋洗净,轻轻敲出细裂纹,又把豆干切开。
昨夜熬好的母卤还剩一罐,虽然不多,但香料底子在。
八角、桂皮、酱油和肉汤余味混在一起,只要火候够,豆干和鸡蛋都能吸进去味。
“生火。”
她把瓦罐放上小炉。
“进城门外摆。”
清平县西门外,风比城里更冷些。
苦力、脚夫和乡下菜农挤在一起。
有人蹲在墙根下等活,有人把扁担横在膝上,缩着脖子搓手。
地上全是车辙和脚印,马粪被踩进泥里,混着湿冷的气味。
这种地方,体面人少,饿肚子的人多。
许照野推着独轮车,在一处不挡路的空地停下。
陶半盏蹲下生火。
火苗刚起来,阿芽被放在车沿上,裹着旧袄子,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刚煮熟的鸡蛋,安静地看着来往的人。
许照野低头搅动瓦罐。
卤汁重新翻滚,热气一阵阵冒出来。
豆干在汤里慢慢变深,鸡蛋壳上的裂纹里渗进酱色。
没过多久,城门口那些原本只顾着等活的人,有几个转过头来。
一个扛麻绳的汉子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香。”
旁边人也往这边看。
“像肉汤,又不全是肉汤味。”
有人咽了口唾沫,走近两步。
“女娘,你这瓦罐里煮的什么?怎么卖?”
陶半盏握着木勺,下意识看向许照野。
她怕说错价,也怕人嫌贵。
许照野正要开口,人群外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不大,却故意拉得很长。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陆秀才休掉的那个弃妇啊。”
人群被拨开。
几个穿着体面的杂货铺伙计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人脸上横肉不少,身上穿着南街柳记杂货铺的短打,袖口还绣着“柳记”二字。
他站到摊前,先看瓦罐,再看许照野。
那眼神摆明了不是来买东西。
许照野扫过他衣襟上的标记。
柳记。
赖三的靠山是柳大成。
陆折桂的小妾柳娇娇,是柳大成的妹妹。
陆折桂封铺户,李秀才那群读书人堵名声,柳大成再派人到城门口搅局。
这张网搭得不算高明,却很烦人。
尤其是对一个刚摆摊的女人来说,只要他们吵得够响,旁人就会先退半步。
果然,那伙计拔高嗓门。
“大伙儿可看清楚了!这女人忤逆公婆,被陆家休出门,连娘家都不要她!”
“这种恶妇做出来的吃食,你们也敢往嘴里塞?不怕吃坏肚子?”
原本凑上来的几个苦力迟疑了。
“原来是被休的……”
“怪不得抛头露面。”
“陆秀才我听过,是县学里的人吧?”
这些话不算响,却一句一句落进许照野耳朵里。
她心里有些烦。
不是因为“弃妇”两个字有多新鲜,而是她清楚,在这种地方,名声就是能换钱的东西。
别人未必在乎真相,只会怕惹麻烦。
陶半盏脸色变了,立刻上前半步。
“你们胡说!我们东家拿的是和离书,不是休书!”
柳记伙计啐了一口。
“和离?说得好听!”
他转头对周围人喊。
“李相公和县学的读书人都放话了,谁敢买她的东西,就是跟清平县的读书人作对,也是跟我们柳记作对!”
陶半盏握紧木勺。
“读书人就能不让人吃饭了?柳记还能管到城门外?”
伙计冷笑。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城门口摆摊,也得看谁点头。”
陶半盏还要说,许照野抬手拦住她。
这种时候,骂赢没用。
买卖场上,最先要的不是清白,是让人掏钱。
许照野用破抹布垫着手,将瓦罐盖子彻底掀开。
热气一下涌出来。
浓卤的味道盖过了城门口的冷风、马粪和湿泥。
方才还在观望的几个脚夫,眼神不由得又往瓦罐里落。
许照野拿起木勺,从汤里捞起一枚染了酱色的卤蛋,又捞起两片豆干,放进粗碗里,再舀上一勺热汤。
她把碗放在车板上。
“卤蛋两文一个,豆干一文两片,带一勺热汤。”
她看着周围的人,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嫌弃我名声的,尽管走。”
“想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去扛大包的,拿钱来。”
柳记伙计脸色沉了些。
“你还真敢卖?”
许照野没看他,只把那碗热汤往前推了推。
“第一碗,半价。”
周围没人立刻出声。
瓦罐咕嘟咕嘟响着。
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脚夫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抬头看了看柳记伙计,又看向那碗冒热气的卤蛋豆干。
他的手还停在钱袋口,似乎正在往外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