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第一碗汤冷眼与暗潮
老脚夫粗糙的手指刚捏住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板,柳记伙计的冷笑声就压了过来。
“老东西,想清楚了再掏钱。”
“吃了这弃妇的脏东西,明儿柳记的货,还有南街几家粮铺的活儿,你那独轮车就别想再沾边。”
老脚夫抬起头,看了看伙计袖口上绣着的“柳记”两个字。
那两个字不大,却让他手指慢慢收紧。
他家里还有老妻和两个孙子,早上出门时,小孙子还问他晚上能不能带半块饼回去。
一碗热汤再香,也顶不过明日没活可做。
他低下头,看向碗里冒着热气的卤蛋,喉头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把铜板重新塞回钱袋,攥着扁担退回人群里。
原本有些意动的苦力和脚夫,也跟着往后挪了几步。
在清平县,南街商户不是官,却能管住不少人的饭碗。
今日饿一顿还能忍,若是往后没人雇车、没人给活,那才是真难熬。
陶半盏抓着木勺,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你们不买就不买,凭什么拦别人?”
柳记伙计抖了抖衣摆,目光从许照野的摊子上扫过去。
“凭什么?”
“就凭清平县做买卖有清平县的规矩。”
“一个不守妇道、忤逆公婆的弃妇,也配在城门口抢生意?”
他转过身,冲周围的人喊。
“大伙儿都听清楚了!”
“谁敢照顾她的生意,就是跟柳记过不去。”
话音落下,人群里更静了些。
有人把钱袋按回怀里,有人装作低头整理草鞋。
伙计斜睨着许照野。
他原等着她开口争辩,最好当众哭闹。
女人一闹,旁人就会记住“恶妇”两个字。
往后她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可许照野没有抬眼。
她只是拿着那把破木勺,慢慢搅着瓦罐里的卤汤。
八角、桂皮和热汤的香气一阵阵往外涌,压过了城门口的湿泥味和骡马味。
许照野心里也不是没有起伏。
她清楚,陆折桂要的不是今日少卖几碗汤。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靠近她就会惹麻烦。
若她此刻乱了,便正好顺了他的意。
“半盏。”
陶半盏猛地回头,眼眶还红着。
许照野把木勺在罐沿轻轻一磕。
“火小了,添两根柴。”
陶半盏怔了一下。
“东家……”
“汤凉了,就真没人买了。”
陶半盏吸了吸鼻子,立刻蹲下身,往小炉里塞进两截枯木。
火苗窜起来,瓦罐里的汤声也跟着响了些。
柳记伙计脸色不太好看。
“装得倒稳当。”
“我看你这锅泔水能熬到什么时候。”
他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几个跟班转身进了城门。
人一走,陶半盏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东家,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这汤熬得这么香,明明有人想买的。”
许照野拿破布垫着手,把瓦罐盖子虚掩上,只留一道缝。
“做买卖,第一件要学的,就是别跟疯狗对咬。”
陶半盏抬头看她。
许照野把木勺递过去。
“他骂得再响,能把这锅汤的香味骂没了吗?”
陶半盏抿着嘴,摇了摇头。
“不能。”
“那就先守住锅。”
许照野看向城门,声音不高。
“陆折桂以为找几个杂货铺伙计,就能把我的路堵死。”
“可他忘了,人可以怕事,肚子却不一定肯听话。”
陶半盏握紧木勺,心里稍稍定了些。
许照野又道。
“他们越拿规矩压人,越说明他们没把握。”
“真有十足的本事,早让县衙差役来封摊了,何必派几个伙计在这里喊。”
车板上,阿芽裹在旧袄子里。
小丫头听不懂那些话,却看得出陶半盏难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剥了一半的白煮蛋,又小心递过去。
“陶姨,不哭。”
“吃蛋。”
陶半盏连忙把眼泪憋回去,挤出一点笑。
“陶姨不饿,阿芽自己吃。”
阿芽有些舍不得,又把蛋往前递了递。
“吃一点也行。”
许照野摸了摸阿芽的头,指尖在她发顶停了停。
小孩子的好意干净得很。
也正因为这样,她更不能让这口锅今日就倒在这里。
柳记。
赖三的靠山。
陆折桂小妾的娘家。
这张网看起来不算大,却牵着县里的货行、粮铺、脚夫活计。
她得一点点看清楚,哪根线最紧,哪根线能断。
……
清平县南街,柳记杂货铺。
前铺里,油纸包、麻绳、粗盐袋堆在柜台后头。
几个伙计装作忙活,眼神却时不时往后院瞟。
后院门虚掩着。
刚才在城门口放话的伙计一路小跑,穿过穿堂,进了院子。
院里停着一辆青油马车。
车厢封得很严,没有挂徽记。
车轮上沾着厚泥,泥色发暗,像是刚从城外湿路上回来。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药草味,混在陈米、油纸和麻绳气里。
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那伙计抬手碰了碰鼻子,没敢多看,快步走到正房门外。
“掌柜的,事办妥了。”
房门推开,柳大成挺着微胖的肚子走出来。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核桃壳碰出细细的响。
“那女人闹了没有?”
伙计忙赔笑。
“没闹。”
“跟没听见似的,还让人添柴。”
柳大成皱了皱眉。
“添柴?”
“是啊。”
伙计挠了挠头。
“不过掌柜的放心,我把话都撂下了。”
“城门口那些扛包的,没一个敢掏钱买她的东西。”
柳大成冷哼一声,回头看了眼那辆青油马车。
他声音压低了些。
“赖三昨晚失手,被晏纸桥那个滑头锁进了县衙。”
“这事办得不利索。”
伙计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笑收住了。
“掌柜的,赖三不会把咱们供出来吧?”
柳大成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敢乱咬,也得想想他一家老小还在不在清平县过日子。”
伙计连连点头。
柳大成又道。
“不过许家那个老东西是个软骨头,晏纸桥既然插了手,难保不会顺着查。”
“咱们后院的生意,这几日要收一收。”
“那批货,今晚必须连夜送出城。”
伙计的目光又往马车上瞟了一下。
“走西门?”
柳大成看了他一眼。
伙计立刻低头。
“小的多嘴。”
“知道多嘴就闭紧些。”
柳大成把核桃重新盘起来。
“城门口那个摊子,也别放松。”
伙计忙应。
“我让人盯着。”
柳大成眯起眼。
“陆秀才那边传了话。”
“只要把这女人逼得在清平县待不下去,等他中了举,少不了柳记的好处。”
他看向前铺方向,声音沉了些。
“再说了,她敢把赖三送进县衙,就是没把柳记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不能让她把买卖做起来。”
伙计低声道。
“明白。”
柳大成走到廊下,看着院里的青油马车。
“今晚戌时后,让车从后巷走。”
“别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
城门外,日头升到头顶。
午时将近,西门外的人流多了起来。
扛了一上午大包的苦力们肩膀被麻绳勒出红印,衣襟贴在背上,汗味、尘土味和马粪味混在一起。
往日这个时候,他们多半买两个冷硬的糙面馒头,就着城河里的凉水对付一口。
凉馒头压肚子,却不暖人。
今日不一样。
那股卤香已经在城门口飘了一上午。
许照野把瓦罐盖子完全掀开。
酱色豆干吸足汤汁,卤蛋外头的裂纹里透着深色。
热气裹着香料、粗盐和肉汤的余味,往来人鼻子里钻。
几个苦力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冷馒头,半天没咬第二口。
一个年轻脚夫盯着瓦罐,咽了口唾沫。
“真香啊。”
旁边的老脚夫立刻拉了他一把。
“别看了。”
“没听见柳记的人怎么说吗?”
“你还想不想在西门混?”
年轻脚夫皱着眉,手里的馒头被捏得变了形。
“柳记是卖杂货的,又不是我爹娘。”
老脚夫压低声音。
“后生,话别说满。”
“南街几家粮铺和货行都跟他们有来往,你今日吃一碗汤,明日没人叫你扛包怎么办?”
年轻脚夫看着自己掌心的老茧,沉默了一会儿。
他早上扛了十几趟麻袋,才挣了几个铜板。
这会儿胃里空得发酸,冷馒头咬下去刮嗓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卖了一上午力气,竟连买口热汤都要看人脸色。
这口气,怎么想都咽不顺。
“弃妇做的东西就不能吃?”
他把冷馒头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我干的是卖力气的活,只认肚子,不认他们嘴里的名声。”
老脚夫急了。
“你这后生,别犯倔!”
年轻脚夫没回头。
他大步走到许照野的独轮车前,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从腰带里摸出一枚沾汗的铜板,拍在车板上。
“女娘。”
“你这汤,一文钱能换多少?”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陶半盏握着木勺,掌心出了汗。
她怕这人是来找茬的,又盼着他真是来买的。
许照野拿起一只洗净的粗碗。
木勺探进瓦罐,捞起两片热豆干,又舀了一勺卤汤浇上去。
“第一单,半价。”
她把碗推到年轻脚夫面前。
“两片豆干,一勺热汤。”
“一文钱。”
年轻脚夫盯着碗,喉结动了动。
他顾不上烫,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又夹起豆干咬下去。
汤热,咸香,顺着喉咙落进肚子里。
他站在原地,一时没说话。
老脚夫忍不住探头。
“咋样?”
“是不是不对劲?”
年轻脚夫回过神,把碗底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
他把空碗往车板上一放,又从腰带里抠出两枚铜板。
“再给我来个卤蛋。”
“汤加满。”
墙根下那几个苦力坐不住了。
有人盯着年轻脚夫手里的碗,有人看着瓦罐里的卤蛋。
柳记的规矩还在耳边,可肚子也在催人。
一个扛包汉子先站起来。
“给我也来一碗。”
“要两片豆干。”
另一个赶紧挤过来。
“我一个卤蛋,带汤。”
“钱在这儿。”
“别挤,我先来的!”
“先把碗给我,我下午还得去码头扛米!”
几句话的工夫,许照野的独轮车前围满了人。
铜板落在车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陶半盏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忙伸手收钱。
“别急。”
“都有。”
“排一排,碗用完得洗,别抢。”
年轻脚夫端着第二碗站在一边,替她喊了一句。
“谁抢谁最后吃。”
“都排着!”
人群里有人笑骂。
“你吃上了,倒会管人。”
年轻脚夫也不恼。
“我花了钱的,当然替汤说话。”
许照野捞蛋、盛汤、递碗,动作快而稳。
她没有多看柳记伙计离开的方向。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急切。
她清楚,这第一枚铜板不是赚来的钱那么简单。
它像是在告诉旁人,柳记的话也并不是人人都非听不可。
只要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会开始盘算。
一文钱,换一口热汤。
得罪柳记,未必立刻丢活。
空着肚子,却是眼前的事。
阿芽坐在旁边,看着车板上的铜板越来越多,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伸出两只小手,把散落的铜板一枚一枚拢到一起。
“一。”
“二。”
她数到这里,皱起小眉头。
“多。”
陶半盏忙得抬不起头,听见这声,还是笑了。
“阿芽真会数。”
阿芽把铜板拢成一小堆,又用手护着,像怕它们跑了似的。
许照野抽空看了她一眼,唇边松了松。
陆折桂的封杀网,破了第一道口子。
可她也明白,柳记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日有人买汤,明日也许就会有别的招数。
这清平县的旧规矩压在人身上久了,不会因为几碗卤汤就松开。
但只要这口锅还热着,她就能往里面添柴。
人群外围,一个穿短打的黑脸汉子停了下来。
他没有买汤,只站在阴影边上看。
风从他身上带来一点药草味。
许照野正把一只卤蛋舀进碗里,鼻尖忽然捕到那股味道。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眼角却顺着人群缝隙扫过去。
那黑脸汉子盯着摊位看了片刻,转身没入城门洞的阴影里。
许照野把碗递给面前的苦力,指尖在碗沿轻轻一顿。
“半盏。”
陶半盏正低头数铜板。
“东家,怎么了?”
许照野看着城门洞里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声音压得很轻。
“先别数钱。”
“看住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