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香飘十里首开利市
许照野把最后两片热豆干舀进碗里，又添了一勺浓汤，递给面前的苦力。
“拿稳，汤烫。”
陶半盏听见她方才那句吩咐，已经往车板旁挪了半步，用后背隔开人群，把阿芽护在怀里。
小丫头还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忽然谨慎，两只小手按着刚拢起来的铜钱，仰起脸冲她笑。
“陶姨，阿芽乖乖的。”
许照野的余光还留在城门洞那边。
那个身上带着怪异药草味的黑脸汉子，已经不见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骡马、挑担、推车挤在一处，谁都可能被人潮遮住。
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那人若只是路过，不该在摊前停这么久。
若是柳记的人，又为什么不穿柳记伙计的衣裳？
可眼下摊前的队伍已经压了上来，她不能让生意乱起来。
年轻脚夫吃完第二碗，直接把空碗举起来。
“真顶饱！下午扛米有劲儿了！”
这句话比柳记伙计方才的威胁管用多了。
“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两个卤蛋，汤多些！”
“老子扛了三十包米，吃口热的还得看柳记脸色？排我后头，别挤！”
一个人掏钱时，旁人还怕被南街商户记住。
十几个人一齐往前挤，那点顾忌便被热汤香气和空肚子压了下去。
铜板落在车板上，叮当作响。
许照野把空碗往木盆里一放，抬眼扫过人群。
“排队。”
“拿钱换碗，抢的最后给。”
年轻脚夫马上帮着喊。
“听见没有？抢的最后吃！”
人群里有人笑骂，却也真往后退了半步。
陶半盏一手收钱，一手递碗，额上很快出了汗。
她从前卖过些零碎东西，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每一枚铜板都像要从指缝里滑出去，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许照野定下的价。
卤蛋两文一个。
豆干一文两片。
加汤不要钱，但碗得还回来。
许照野捞蛋、盛汤、过水洗碗，手上动作不停。
她知道自己不能慢。
只要一慢，后头的人就会急；只要一乱，柳记的人便有借口说她扰了西门口的秩序。
瓦罐里的卤蛋和豆干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只剩浅浅一层。
排在后头的苦力探头一看，急了。
“怎么这就没了？”
“女娘，再熬一锅，我在这儿等！”
“我给钱，先给我留俩蛋成不成？”
许照野放下木勺。
今日这把火既然烧起来，就不能让它断在半途。
柳记回过神来，明日多半会有新招。
她得趁着这些人的舌头还记着味，把西门口的规矩先撬开一道缝。
正巧葛成和老柴带着几个流民从城门外经过，肩上扛着刚买的粗面和糙米。
许照野扬声。
“葛成。”
葛成听见声音，把米袋交给老柴，快步跑来。
“东家，您吩咐！”
许照野从车板上抓起一把铜钱，约莫百余文，直接拍进他掌心。
“去附近市集和村子，把能买到的鸡蛋、豆干都收来。”
“再去铁匠铺，租两口大铁锅。”
“租不到就买。”
“要快。”
葛成看着掌心的铜板，只愣了一下，立刻攥紧。
他很清楚，这不是白给他的钱。
东家敢把钱交到他手里，是把事也交给了他。
“得令！”
他转身招呼人。
“老柴，留两个人看米，其余跟我走！”
几个流民跑得比往日找饭还快。
东家的摊子越热，他们越有活路。
这笔账不用人教，大家心里都明白。
半个时辰后，两口大铁锅在西门外重新架起。
葛成不只带回了一百多个鸡蛋和十几斤豆干，还收了半筐便宜萝卜和白菜帮子。
他抹了把汗，手上还沾着泥。
“村口老婆婆说这些不值钱，半卖半送。”
“我想着汤香，煮进去也能卖。”
许照野看了他一眼。
“记你一功。”
葛成嘴角咧开，又赶紧收住，转身去垒灶。
“都别杵着，搬石头，架锅！”
柴枝塞进灶膛，火苗蹿起。
许照野把洗净的鸡蛋、豆干、萝卜和白菜帮子分锅下去，加水，下粗盐，再把早晨剩下的母卤分入两锅。
她借衣袖遮挡，意念微动，从尺素仓调出一滴应急营养液，屈指弹进翻滚的汤水里。
热气很快漫开。
这回香味比早晨更厚些。
城门口的差役原本靠在墙边闲聊，话说到一半停住，朝锅边看了两眼。
一个穿绸衫的行商牵着骡子经过，也停下脚。
“这炖的什么？闻着倒比酒楼还勾人。”
旁边挑担的小贩吸了吸鼻子。
“两文一个卤蛋，一文两片豆干带汤。”
“酒楼门槛都不让咱这种人踩。”
清平县底层人家平日缺盐少油，香料更是金贵东西。
许照野这锅里有复合香料打底，又有那滴能提鲜的营养液。
豆干和萝卜吸足了汤，热气一散出去，便把城门口那些冷馒头、干饼子都衬得寡淡。
摊前重新排起长龙。
陶半盏已经顾不上擦汗，只按许照野定下的价收钱、递碗、喊队。
她起初还担心有人赖账，后来发现年轻脚夫和几个苦力主动帮着维持队列，心里才稍稍安稳。
“后头排着，别往前插。”
“碗别拿走，吃完还回来。”
“谁少给钱了？哎，说你呢，别装没听见！”
阿芽被安置在车板中央。
陶半盏用干草垛给她围了一圈，又把钱袋放到她身后，不让外人伸手够到。
小丫头今日高兴得很。
铜板一多，她便伸出小手，一枚一枚往怀里拢。
“一……”
“三……”
她数到这里卡住了，低头想了想，干脆拍了拍小钱堆。
“好多。”
一枚铜板滚到车沿，眼看要掉进泥里。
阿芽赶紧探身按住，把铜板抓回来，塞进草垛边的小布袋里。
“娘，钱没跑！”
许照野正舀汤，抽空用指背蹭掉她鼻尖上的灰。
“阿芽看得好。”
“今晚不吃冷饼子，娘给你买肉包子。”
阿芽眼睛亮起来。
“陶姨也吃！”
陶半盏在旁边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哎，陶姨也吃。”
日头渐渐偏西。
两口大锅里的卤味连汤带水卖了个干净。
最后一点汤底，被几个脚夫拿自带的干粮蘸着刮走。
有人没买够，站在摊边舍不得走。
“明日还来不来？”
“我家老娘牙口不好，能不能给带一碗热汤？”
“女娘，我明早扛货前先来，你可得给我留两个蛋。”
许照野没有立刻应承。
她手腕酸得抬起来都有些费劲，可脑子反而比先前更清楚。
今日能卖起来，是占了新鲜，也占了柳记先动手的便宜。
明日若要继续，得有货、有人、还得有能挡事的说法。
她只道：“明日早些来。”
说完，她先把木勺洗净收好，又让葛成把灶里的火彻底压灭。
摊子越赚钱，越不能留下火星给人抓把柄。
陶半盏抱着粗布袋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东家，我粗粗点过了。”
“除掉葛成他们买货的钱，今日少说也收了一千多文。”
一千多文，差不多一两银子。
陶半盏从前在土里刨食，整年也未必能摸到这么多现钱。
可今日，只在城门口支了半日摊，铜钱便压得她手腕发沉。
她抱着钱袋，既喜又不安。
这么多钱落在眼前，谁看了都会动心。
许照野接过钱袋，没有急着数，只分出一小串铜钱递给葛成。
“今日跑腿的人，每人十文。”
“剩下的回破庙再记账。”
葛成和几个流民看着那串钱，喉咙动了动。
十文不算多，却是明明白白的工钱，不是讨来的半碗粥。
有人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才敢伸出来接。
“谢东家！”
“谢什么。”
许照野把钱袋收进旧包袱。
“拿钱做事，往后都按这个规矩。”
这句话落下，几个流民站得比方才直了些。
他们不怕出力。
怕的是出了力也没个准话，今日有饭，明日还得看人脸色。
许照野给了规矩，他们心里便有了落脚的地方。
“收摊，回破庙。”
葛成立刻带人拆灶、搬锅。
老柴把米袋重新扛上肩，陶半盏抱起阿芽，另一只手护住包袱。
就在这时，斜刺里走来三个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破皮坎肩，脸上横肉堆着，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短棍。
后头两个小弟一左一右，堵住独轮车要走的路。
他没有穿柳记衣裳。
可人还没到近前，许照野已经闻到一股馊味里夹着的药草气。
和早晨那个黑脸汉子身上的味道很像。
她心里一沉，却没有往后退。
果然来了。
柳记不方便明着出手，便找了西门口的地痞来试她。
男人走到车前，抬脚踩住车辕。
独轮车晃了一下，车板上的空碗撞在一起。
阿芽被吓得抱紧陶半盏的脖子，小脸埋进她肩头。
陶半盏下意识侧过身，把孩子遮住。
男人的视线落在许照野的旧包袱上，又扫过两口铁锅。
“生意不错啊，小娘子。”
他用短棍敲了敲锅沿，刺耳的响声传开。
周围还没散尽的脚夫纷纷停步，却没人立刻靠近。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嘀咕。
“黑狗。”
“这人怎么来了？”
“怕是来要钱的。”
男人听见了，也不遮掩，反倒咧了咧嘴。
“在西门摆摊，打听过规矩没有？”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拜过我黑狗哥的码头了吗？”
许照野把洗碗的抹布丢进空锅里。
“西门什么时候归你管了？”
黑狗脸色一变，身后两个小弟往前逼了半步。
陶半盏抱着阿芽，手指收紧，心里已经在盘算，若真动起手，自己得先带孩子往哪边躲。
葛成也看向许照野。
只要东家一句话，他就带人上前。
可许照野没有动。
她的视线从黑狗手里的短棍，落到他的草鞋上。
鞋底边缘沾着暗红色泥土，泥缝里夹着碎草根。
被热锅余温一熏，那股药草味更清楚了些。
柳记后院的青油马车。
城门洞里的黑脸汉子。
眼前这个自称黑狗的地痞。
几件事在她脑中慢慢接上。
她忽然明白，柳大成未必只是想赶她走。
那辆青油马车上的东西，恐怕也不干净。
许照野抬手按住车辕，声音不高。
“要钱可以。”
黑狗哼笑一声。
“算你识相。”
“不过你先告诉我。”
许照野看着他鞋底那点暗红泥。
“柳大成让你来收摊位钱，还是让你来探我的口风？”
黑狗手里的短棍停在半空。
周围脚夫互相看了看，原本往后退的人也停住了脚。
陶半盏抱着阿芽，呼吸放轻。
许照野把车辕从他脚下往回一抽。
木轮碾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盯着黑狗，慢慢开口。
“你身上这股药草味，和柳记后院那辆青油马车，可不太干净。”
黑狗的眼神变了。
他握紧短棍，正往前迈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