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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鞋底暗红泥借力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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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狗迈出的那半步停在半空。

带刺短棍离许照野鼻尖只剩一尺。

他脸上的肉动了动,手腕压着棍柄,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照野看着他,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她刚才那几句话,原本就是试探。

青油马车,药草味,落魂沟。

只要黑狗跟这件事沾边,总会有一点反应。

现在看来,他不是没听懂,而是听得太明白了。

“你少他娘的胡扯!”

黑狗忽然拔高嗓门,朝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青油马车?老子听都没听过!在西门外做买卖,不交摊位钱,还敢往我黑狗哥身上泼脏水?”

“今天非砸了你这摊破烂不可!”

他说着举起短棍,朝那两口刚熄火的大铁锅砸去。

身后两个小弟也跟着扑上来,一个伸手去掀独轮车的车板,一个抬脚踹向锅架。

“砸!”

黑狗吼了一声。

“连人带车,给我扔进护城河里去!”

周围还没散尽的脚夫和苦力呼啦往后退。

西门黑狗这些年在城门口横惯了。

谁惹了他,轻的断胳膊断腿,重的就说不清去了哪里。

有人偏过头,有人攥紧扁担,也有人看向许照野,眼神里带着犹豫。

可没人先迈出来。

陶半盏抱着阿芽往车后退,后背撞上城墙根的冷砖。

她声音发紧。

“葛成!”

“老子在!”

葛成从地上抄起一块垫锅底的青石板,带着老柴几个流民挡到车前。

“谁敢动东家的锅,先问问这块石头答不答应!”

老柴也把扁担横在身前。

“黑狗,欺负妇人孩子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冲我们来!”

黑狗斜眼看他们。

“几个逃荒来的烂命,也敢拦我?”

许照野没有退。

她把手里的破布往车板上一扔,视线落在黑狗那双沾泥的草鞋上。

她的手心也出了汗。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对方看出来。

她想起从前看案卷时,那些人贩子被抓前最常见的反应。

先否认,再发狠。

如果吓不住旁人,就立刻毁东西,搅乱局面。

黑狗现在走的,正是这一路。

“黑狗。”

许照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近处的人都听见了。

“你这一棍子砸下去,锅碎了不要紧,你自己未必能安稳走出西门。”

黑狗的短棍停在铁锅上方两寸。

“你吓唬老子?”

“我没闲工夫吓唬你。”

许照野往前半步,指向他鞋底边缘那层干涸的暗红黏土。

“清平县周遭多是黄壤和黑土,鞋底沾成这个颜色的地方不多。”

“城西三十里外有个落魂沟,沟底旧年开过铁矿,泥里带铁锈色,踩上去就是这种暗红。”

黑狗握棍的手往回收了一点。

许照野看见了。

她心里稍稍定住,又看向他破皮坎肩上挂着的碎草屑。

“你身上的味儿,也不是寻常药铺里的药味。”

“曼陀罗花混生乌头,熬得重些,能让人昏沉,手脚发软。”

她一字一句往下说。

“落魂沟的暗红土,迷药的气味,再加上南街柳大成后院那辆连夜进出、不敢见光的青油马车。”

许照野抬眼看他。

“你说巧不巧?”

城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脚夫们未必听得懂药草,也未必去过落魂沟。

可最近清平县周边常有人不见,这事他们都听过。

赶集的妇人没回村。

来西门找活的后生第二天就没影。

家里人报到县衙,衙门只说兴许是逃荒去了,或许是投亲去了。

可人没了就是没了。

活生生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散在风里。

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前日北乡那个卖鸡蛋的媳妇,不就是在西门外没回去?”

“老钱家的侄子也一样,说来城门口找搬货的活,第二天就寻不着人了。”

“这帮人若真干这个,那可不是收摊位钱的小事。”

黑狗额角冒出汗。

他想骂回去,可话到嘴边,先咳了一声。

许照野看着他那一下停顿,心里更清楚了。

他怕的不是她。

他怕的是这几处线索被串起来。

“你……你胡说八道!”

黑狗把短棍往上一抬。

“没凭没据,你敢污蔑老子?”

“凭据?”

许照野从袖中摸出一张粗纸,用指尖弹了两下。

纸上空空如也。

可黑狗离她还有几步远,看不见上面有没有字。

许照野也不打算让他看见。

“昨夜赖三带人去破庙绑我,已经把柳大成在南街的底细吐了。”

“今天早晨,赖三人在县衙大牢里,供词就在巡街捕快晏纸桥案头。”

黑狗脸色变了变。

陶半盏猛地看向许照野。

葛成也怔了一下。

许照野没有看他们。

她只盯着黑狗。

越是编出来的话,越要说得像账本上的数一样清楚。

她压低声音,只让黑狗听得见。

“你猜,我今天在西门摆摊之前,有没有把落魂沟、青油马车,还有你黑狗哥的名字,另写一份备文交到晏捕快手里?”

黑狗肩膀往后缩了一点。

晏纸桥。

清平县衙里出了名难缠的捕快。

旁人查案看口供,他查案先看脚印、车辙、灰土和人说话时的眼神。

前些年码头仓库失火,大家都说是天干物燥,偏他从墙根半截油绳追到粮行伙计身上,把监守自盗的事翻了出来。

昨夜赖三折进去,柳大成今早就坐不住了。

黑狗来西门前,还听人传话,说今晚必须把落魂沟最后一批“货”转走。

若晏纸桥真拿到这女人写的备文,按着线索去堵人,柳大成保命时先推出去的,肯定不是自己。

跑腿的,最容易被推出去。

许照野把黑狗眼底那点迟疑看在眼里。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得逼他自己退。

“《大雍律·户婚》里写得明白,强掳良人、略卖妇孺为奴婢者,主犯斩,从犯按情节绞、流。”

“你收摊位钱,最多算街面滋事。”

“可若是牵扯拐卖人口,谁来保你?”

黑狗喉结动了动。

许照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短棍。

“砸吧。”

“你今天砸了我这摊子,晏捕快正好有理由当场锁你。”

“你进去了,跟赖三做个伴,再想想柳大成会不会留你活口。”

黑狗没说话。

周围的人看着他。

那两个小弟也不再往前冲。

他们跟着黑狗混,是为了一口饭,为了在人前撑个脸面。

可若真牵扯上强掳良人,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黑狗哥……”

其中一个小弟低声喊了一句。

黑狗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短棍却慢慢往下沉。

“当啷!”

带刺短棍落在地上,尘土溅起。

黑狗胸口起伏了几下,抬手一挥,连句狠话都没撂。

“走!”

两个小弟早没了方才的劲头,弯腰捡起短棍,跟着他拨开人群,朝城外快步离开。

城门口先静了一会儿,随后议论声慢慢散开。

“真就这么走了?”

“什么走了?这是心里有鬼。”

“许娘子刚才说的那几个地方,我听着不像随口编的。”

“陆秀才休的到底是什么人?这胆子,西门口几个汉子也比不上吧。”

陶半盏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抱着阿芽走到许照野身边,声音还没稳下来。

“东家,你刚才说交了文书给晏捕快,是真的?”

许照野把那张空白粗纸塞回袖子。

“假的。”

陶半盏愣住。

“假的?”

“我早晨去县衙只交了赖三,哪知道黑狗今天会来。”

陶半盏张了张嘴。

“那你怎么敢说?”

许照野看向城西门洞。

黑狗一行人的背影已经隐进暮色里。

“他若干净,听见落魂沟和青油马车,只会当我是胡说。”

“可他怕了。”

“说明这几个点,至少有一半戳中了。”

葛成听得直咽唾沫。

“东家,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许照野收回目光。

“黑狗这一跑,柳大成未必坐得住。”

“若他们真要连夜转移人,动静不会小。”

“晏纸桥那种人,只要闻到一点风,就不会当没看见。”

她顿了顿。

“收拾铁锅,推车,立刻回破庙。”

葛成和老柴马上动手。

大铁锅拆下,锅架收拢,剩下的米袋、木桶、柴捆都绑到独轮车上。

几个流民手脚比来时利索许多。

他们刚才亲眼看见黑狗退走,再看许照野时,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感激。

那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神色。

回破庙的路上,夕阳把路边枯草照得发黄。

葛成推着车,好几次偏头看许照野,似乎有话憋着。

在他们这些流民眼里,官差和地痞都不是能随便招惹的人。

可今日,这位女东家只靠几句话,就让西门黑狗扔了棍子。

走到半路,葛成终于开口。

“东家。”

“嗯?”

“以后咱们兄弟的命,就卖给您了。”

他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您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老柴跟着点头。

“我也一样。”

“还有我。”

“东家给饭吃,还替咱们挡事,这份恩,我们记着。”

许照野停下脚步。

几个粗手大脚的汉子也跟着停住,肩上还压着米袋,谁都没催。

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许照野看着他们,心里微微发沉。

她要的是人手,是作坊,是生意。

可眼前这些人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我不要你们把命卖给我。”

她看着葛成,也看向老柴几人。

“把活干好,守住作坊的规矩。”

“只要有我许照野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们工钱和安稳日子。”

葛成怔了怔。

许照野继续说。

“在这大雍朝,咱们不卖命。”

“咱们挣命。”

葛成低下头,重重点了一下。

“东家,我记住了。”

回到城外破庙时,天已经黑透。

破庙漏风的几处破洞,白天被留守的流民用黄泥和枯草糊住了大半。

火堆烧得正旺,烟从破瓦缝里往外钻。

陶半盏的儿子裹着破被坐在火边,见母亲回来,撑着身子喊了一声。

“娘。”

陶半盏眼眶有些发热,却先把阿芽放到干草垫上,又转身帮着搬锅。

“别动,娘先忙完。”

阿芽抱着陶半盏的衣角,小声问。

“陶姨,哥哥今天喝粥了吗?”

陶半盏摸了摸她的头。

“喝了,还多喝了半碗。”

阿芽立刻放心了。

许照野坐到火堆旁,把旧包袱解开。

“哗啦——”

铜钱倾在垫着旧布的石台上,堆成一小堆。

火光照在铜钱边上,映出一点暗黄的光。

阿芽迈着小短腿扑过来,两只小手护在铜钱外面,仰起脸喊。

“娘!阿芽看钱!没丢!”

许照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阿芽真厉害。”

忙了一整天,直到这时,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西门口那一场,她赢得并不轻松。

黑狗若真动手,她这边未必拦得住。

赖三的供词在不在晏纸桥案头,黑狗看不见,所以他怕。

可许照野自己清楚,今日这一关,只是把麻烦往后推了一步。

柳大成若真跟人口买卖有关,今晚的清平县,不会太平。

但眼下,她先得把该分的钱分清。

一个作坊想立起来,靠的不是几句漂亮话。

是锅,是米,是人手,也是账目。

她抬头看向陶半盏。

“半盏,坐下。”

陶半盏愣了一下。

“东家?”

许照野把铜钱往中间拢了拢,又把白天记账的炭笔和粗纸拿出来。

“咱们清账,发钱。”

葛成、老柴和几个流民都围了过来。

火堆噼啪作响。

许照野低头数出第一串铜钱,指尖正拨开最上头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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