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风渐紧催学早少年初识愁滋味

第十三章：秋风渐紧催学早，少年初识愁滋味

（一）

一九八零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沉静，也更严肃一些。暑假的喧嚣与蝉鸣，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清晨的凉风吹得无影无踪。梧桐巷的孩子们，也脱下了那份属于夏日的慵懒与散漫，换上了新学期的课本和几分与日俱增的、名为“成长”的烦恼。

林静安升入了小学四年级。按照当时的说法，她已经正式迈入了“高年级”的门槛。这意味着，课本更厚了，知识更深了，作业更多了，来自老师和家长的期望，也更高了。

开学不久，一则消息便在青禾镇的教育界，乃至整个梧桐巷，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为了迎接新十年，也为了选拔未来的“栋梁之材”，县教育局决定，联合镇中心小学，举办首届“红领巾双优竞赛”，即语文、数学两门主课的全能竞赛。竞赛面向全县四、五年级的尖子生，获得名次的学生，不仅能得到丰厚的奖励，其名字和照片还将被刊登在县里的报纸上，成为全县中小学生学习的榜样。

这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梧桐巷平静的水面。在那个荣誉感和集体感被看得无比重要的年代，“为校争光”、“为巷争光”，是足以让每个人都热血沸腾的口号。

林静安，这个平日里安静好学、成绩优异的“小才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被学校的老师和巷子里的邻居们，理所当然地视为此次竞赛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她的班主任李老师，对她寄予了厚望；她的父亲林文远，更是把这次竞赛，看作是女儿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检阅”。

“静安，这次竞赛对你来说，是个非常好的机会。”晚饭时，林文远放下碗筷，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对女儿说，“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更是一次锻炼你意志、检验你学识的挑战。爸爸相信你，只要你全力以赴，一定能取得好成绩，为我们家，也为我们梧桐巷争光！”

林静安看着父亲眼中那灼热的期盼，听着邻居们那些“静安肯定没问题”的赞誉，心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她既为这份信任和期待感到自豪，又为可能到来的失败而感到深深的恐惧。她的小小肩膀上，仿佛第一次扛起了某种沉甸甸的、名为“荣誉”的担子。

与林家的“全员备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远扬一如既往的“满不在乎”。他对这种“书呆子”才热衷的竞赛，表现出了十二分的不屑。

“不就是个考试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一边摆弄着他新“发明”的弹弓，一边对赵建设他们撇撇嘴，“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研究研究怎么造个能飞上天的火箭呢！”

话虽如此，当他看到林静安被老师和家长们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心，当他看到林静安因为要准备竞赛而一次次拒绝他去玩耍的邀请时，他的心里，还是悄然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溜溜的失落感。他第一次发现，他和林静安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道墙，是由那些他看不懂的公式、背不出的课文，和那些他所不屑的“荣誉”与“期望”筑成的。

秋风渐紧，梧桐叶落。梧桐巷的孩子们，也在这个充满了竞争与期盼的秋天里，第一次品尝到了成长的复杂滋味。

（二）

备战竞赛的日子，是紧张而又单调的。林静安的生活，几乎完全被各种各样的习题集、辅导材料和模拟试卷所占据。

她的父亲林文远，俨然成了她最严格的“总教练”。他为林静安制定了详细到每一个小时的学习计划表，从早上起床的晨读，到晚上睡觉前的“错题回顾”，安排得满满当当。他还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从县城的同事、朋友那里，搜罗来了各种据说“含金量极高”的竞赛资料。

每晚，当梧桐巷的大多数人家都沉浸在电视机带来的欢乐中时，林家小院的灯光，却总是亮到很晚。灯下，林静安埋首于一堆小山似的习题中，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林文远则会坐在她身旁，或耐心讲解，或严格督促，神情专注而严肃。

苏玉琴则默默地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并且变着花样地给女儿做各种有营养的夜宵，比如一碗热气腾腾的核桃糊，或者一杯香甜的牛奶。她看着灯下日渐消瘦的女儿和神情凝重的丈夫，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期盼。

林静安的游戏时间被无限压缩了。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放学后就去青溪书屋看课外书，或者和陆远扬他们一起，在梧桐树下嬉戏玩耍。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些做不完的题目和背不完的公式。

“林静安，我们去河边放风筝吧！今天风可好了！”有一次，陆远扬骑着他的小自行车，停在林家院门口，冲着里面喊道。

“不去了，陆远扬，我还要做题呢。”林静安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做题做题，整天就知道做题！你都快变成书呆子了！”陆远扬有些不满地嘟囔着，悻悻地骑着车走了。

林静安听着他远去的铃铛声，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也想去放风筝，也想去梧桐树下玩耍，但她不能。她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也不能让那些看好她的人失望。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只会“死读书”，也为了排解心中的烦闷，陆远扬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他的“发明创造”和“江湖事业”中。他带着赵建设他们，把梧桐巷附近所有能“探险”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他还真的用他那半吊子的“机械知识”，帮邻居张大妈修好了一台总是“bagong”的老式座钟，赢得了张大妈一个劲儿的夸赞和一大把炒花生。

他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向所有人，也向他自己证明，人生的价值，并不仅仅只有“考第一”这一条路。

陈晓薇则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支持着林静安。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便把自己新编织的一个寓意着“步步高升”的吉祥结，悄悄地送给了林静安，挂在了她的书包上。她还会在林静安做题做得头昏脑胀时，给她端去一杯热水，或者陪她静静地坐一会儿。

“静安，你别太累了。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们梧桐巷最厉害的‘小才女’。”陈晓薇轻声地安慰着，话语朴实，却充满了真诚。

林静安看着眼前这个总是默默付出、善解人意的好朋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觉得，备战竞赛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有父亲的指导，有母亲的关爱，还有朋友的支持，她便有了无穷的动力。

（三）

“红领巾双优竞赛”的日子，终于在万众期盼中来临了。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林文远亲自骑着自行车，载着林静安，前往设在镇中心小学的考场。一路上，他还在不停地叮嘱着各种考试注意事项。林静安坐在后座上，紧紧地抱着书包，手心里全是汗。

考场里，气氛庄严肃穆。来自全县各个小学的“学霸”们，齐聚一堂。林静安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一个个都显得信心满满的面孔，心里愈发紧张了。

考试分为上午的数学和下午的语文。数学的题目，比她平时做的练习题要难上许多，有好几道题，她都绞尽了脑汁，才勉强找到了解题思路。语文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林静安深吸一口气，想起了父亲的期盼，想起了方伯伯的教诲，也想起了陆远扬那些看似不着边际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发明梦”，文思泉涌，一气呵成。

考试结束后，林静安走出考场，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般。林文远早已等在门口，急切地询问着考试的情况。

“爸，我……我尽力了。”林静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漫长而又煎熬的。林静安每天都坐立不安，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陆远扬虽然嘴上依旧说着“考个试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心里却比谁都更关心结果。他不敢直接去问林静安，便每天都缠着赵建设，去打听各种“小道消息”。

几天之后，成绩终于公布了。

林静安取得了全县第五名的好成绩，虽然没有拿到众人期望中的“状元”，但这对于青禾镇中心小学来说，已经是史无前例的荣誉了。

学校的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报着这个喜讯。林静安的名字，和她的照片一起，被贴在了学校最显眼的宣传栏里。一时间，她成了全校师生瞩目的焦点。

然而，林静安的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她知道，自己让父亲失望了。她也为自己没能拿到第一名，而感到深深的自责。

回到家，她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林文远看着女儿那副失落的模样，心里虽然也有一丝小小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心疼。他走上前，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和地说：“静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他顿了顿，又说：“人生的道路很长，竞赛只是一次小小的考验。真正的成功，并不在于你是否能永远拿第一，而在于你是否能在每一次挑战中，都全力以赴，无愧于心。这次竞赛，让你看到了自己的实力，也让你看到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对于你未来的成长来说，或许比拿到第一名更有意义。”

父亲的话，像一股温暖的清泉，缓缓流淌进林静安的心田，抚平了她心中的失落与自责。她抬起头，看着父亲温和而鼓励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

林静安因为竞赛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放学后，会先去青溪书屋看一会儿书，然后再回家做作业。

陆远扬见她恢复了常态，也松了一口气。他像只献宝的猴子一样，把自己最近的“研究成果”——一个用废旧闹钟零件和木头片做成的、可以“咯吱咯吱”行走的机器人，拿给林静安看。

“林静安，你看！厉害吧！虽然它走得慢，但它可是我亲手造出来的！”陆远扬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林静安看着那个造型古怪、走得歪歪扭扭的机器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觉得，陆远扬虽然在学习上不怎么样，但他身上那股永不服输、敢想敢干的劲头，却比任何竞赛名次都更闪亮，更动人。

“陆远扬，你真了不起。”她由衷地赞叹道。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诚地夸赞陆远扬的“不务正业”。

陆远扬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比得了竞赛第一名还要高兴。他觉得，林静安是真的懂他。

秋末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稀疏的枝叶，洒在两个孩子身上，暖洋洋的。他们并排坐在那块光滑的大青石上，一个讲述着她从书里看到的新奇故事，一个吹嘘着他那看似不着边际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发明梦”。

他们开始意识到，彼此虽然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一个注定要在书山学海里奋力攀登，一个则可能要在市井江湖中摸爬滚打，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彼此最重要、最知心的朋友。他们可以互相分享各自世界的精彩，也可以在对方失落和困惑的时候，给予最真诚的慰藉和支持。

这份超越了成绩与名次的纯真友谊，在梧桐树下，被秋风悄然见证。

与此同时，梧桐巷里的生活，依旧在时代的浪潮中，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陆大明家的那台黑白电视机，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物了，巷子里又有好几户人家，也陆陆续续地添置了电视。陆大明则开始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南方，他听说那里的经济发展得更快，机会也更多。他心里，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正在悄然酝酿。

林文远则更加专注于他的教书育人事业。他开始尝试一些新的教学方法，希望能激发学生们更多的学习兴趣和创造力。

陈晓薇的手工艺品，在方文同的帮助下，开始有了一些稳定的销路。她用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巨款”——整整五块钱，给母亲买了一件暖和的毛线背心。

青溪书屋里，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印着邓丽君、刘文正头像的流行歌曲磁带。那些甜美而略带伤感的旋律，像一股清新的风，吹拂着这个古老小镇年轻人的心弦。

秋去冬来，寒来暑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树下的孩子们，也在这周而复始的季节更替中，一天天地长大。他们的脸上，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开始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轮廓和神情。

他们的“旧时光”，依旧在继续。只是，那时光的底色，似乎也因为这些“成长的烦恼”和悄然萌发的心事，而变得愈发丰富、深刻，和令人回味无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