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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婚后,小季先生的私塾办得很好。
每日我回家。
看到桌上收缴上的话本,就不禁感慨。
「这可比我当年,看得过分多了。」
我翻着桌上的话本,「要不今晚拿这个消遣?」
他微微皱眉:「这个有辱斯文。」
紧接着,那道冷淡的视线就落在桌上。
《冷面女太子与娇夫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云和二十五年,我砸了太傅的窗》《陛下的掌心娇》
不说,不说。
然而当晚,在我迫切的眼神里,他还是换上了压寨夫君的那套。
开始之前,小季先生总板着脸,耳朵也红得不像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然而,到了最后。
讨饶的却总是我。
他怎么一边故作严肃,一边讲话本上的东西,追求到极致。
后来,我爹叫我们回家里吃饭。
饭桌上,见我俩都顶着黑眼圈,我爹不由问了一句。
我干笑两声。
「近日一心向学,读了许多书,也许夫君是期盼我考个状元吧?」
我用胳膊撞了撞季长偃,示意他附和我。
由于理由太过离谱,他轻咳一声,避开了我暗示的眼神。
我娘压根不信,哼笑一声。
她太知道我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一码归一码,读书上进可以,不要伤身。」
我爹倒是信了,他觉得我是应该多读书。
这几日,我去哪里,季长偃都亲自送我。
生怕我沾了什么不该沾的。
我知道,他是心有余悸。
毕竟大婚前一日,谢蘅还来找过我一次。
他借着醉酒,荒唐地质问我。
「难道我们之间,一夕之间,就全变了吗?」
「你有过一时片刻后悔过吗?」
其实,这一年多以来。
我想起过谢蘅,却不再念着他。
唯一遗憾的,是我当时没能揍他一顿。
然而这遗憾也不好宣之于口。
所以那一日,落在小季先生眼里,我是在迟疑。
这个问题,我想了许久。
你若真心问我,遗憾吗?
其实是不的。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阿娘言传身教给我那样的招数。
在从前,我会想,阿娘总是对的吧。
可是她的那些招数,只对我爹有用。
她并没有讲给我。
她送笋泱泱瓜给我爹。
我爹说,「桃李阴阴柳絮飞,日光教人羞,美人送来白玉瓜。」
她小意温柔,我爹说,「娘子本威武,为我作娇羞,宋某感佩在心,夫复何求?」
临行之前,她闯入我爹家,灌醉了他,霸王硬上弓。
我爹假意醉酒,半推半就,成就好事。
第二日,又给自己哭出了名分。
所以,这些招数,用在我爹身上,统统有用。
但我用在谢蘅身上,却半分用处也没有。
那时的情况,妾有意、郎无情,说的就是我们。
我从不觉得那一段时光,让我遗憾。
至少,因为那样勇敢的宋眠,识得了明珠,也识得了陪伴自己一生的小季先生。
深夜,我正为自己想出的这番道理而自鸣得意。
就被小季先生伸手揽进怀里。
他嘟囔着:「梦里也不许想别人。」
好好好。不想。
番外1:
很多年后,谢蘅总是想起过去的事。
想他总是高高在上。
仗着她的喜欢,肆意评价她这个人,以及她的一切喜好。
事实上,宋眠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吗?
不是的。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看见她光芒万丈,就忍不住想将她的一切都藏起来。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
他忮忌她,乃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那马蹄掌的铁钉不是他做的。
他是有错。
是他在好友面前,毫不掩饰对她的恶意。
同舍的友人就想了这么一个坏主意。
他只是没有制止。
友人轻飘飘一句:「瞧好了吧,谢兄,这一次保管让她出丑。」
他太骄傲,做出一副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想,顶多是箭头做了手脚,失了准星。
其实这样也好,让她长长记性,别那么目中无人。
那年威虎营落选后,父亲对他满眼失望。
哥哥说:「就凭你,苦练多年,甚至还不如宋眠一介女娘,还妄想保家卫国?」
马儿嘶鸣时,他红着眼珠低声逼问左右,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最后,季长偃不顾危险,帮了她。
好友小声道:「她不是没事吗?」
他心头骇然,可睁眼却习惯性道:「罢了,也该让她长长记性。」
谢蘅想,众目睽睽之下,若真上前关心她。
岂非被别人耻笑。
大丈夫岂可耽于儿女情长?
那时他赢了比试,一时意动,就将钗丢了出去。
其实丢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也罢,大不了,就同她赔个不是。
再买些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宋眠最是好哄。
细要想想,她喜欢什么,他倒也从未了解过。
曾经只要他对她笑一笑,她都能一蹦三尺高。
可自从那以后,她就如同变了一个人。
书院的学生们也变了。
他们不再说,他与宋眠如何如何。
岑夫子将出坏主意的学生们都叱骂了一顿。
「她心性至纯至善,武艺高超,把你们这些人搜罗起来,武试都比不过她一人。」
「说不准我们嵘山书院日后能再出一位女将呢,你们应该庆幸,她没有大碍,否则你们就是遗千年的祸害。」
岑夫子的话,臊得他们抬不起头。
害她的事情,他没有参与。
可是又忍不住扪心自问。
他在当中是否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
谢蘅啊,谢蘅,你什么时候成了这般模样?
用卑劣的借口粉饰自己。
后来,他去过一次永宁城。
宋眠与季长偃把臂同游。
原来她和别人相处,不用针锋相对。
原来,她在喜欢的人面前,也是那样温言细语。
可谢蘅也不得不承认,他与她,早就咫尺天涯了。
2(季长偃)
季长偃的心动,起源于一场邂逅。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
他收到姚景之第三十三张字条。
约他去一家酒楼饮酒。
每次上嵘山的都是同一个小厮。
三十三次折返,最后,小厮看他的眼神,变得分外幽怨。
季长偃知道,推不掉了。
也是那一日,酒酣意畅,他想要骑马回去。
姚景之不肯,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如今饮醉,只怕被马扔在路边,也未可知。
他脑中尚存理智,谢绝了姚景之安排的马车,一路就这么走回去。
对于季长偃来说,他的时间,一直都很漫长。
漫长到,可以耗费很多年,研究一个新鲜的东西。
既无功名利禄可图,也就意味着。
所有他感兴趣的东西,都是可以让他毫无杂念地沉浸其中的。
从前,他感兴趣的都是些死物。
而这一回,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那女子穿着青衣,为了方便上马,她毫不费力地拎着一只竹筐。
筐里不知装了什么。
她在马上,一手拎筐,一手扯缰绳。
眉眼飞扬,恣意的模样,比他看过的任何一本书都有趣。
季长偃分不清,是不是醉酒的缘故。
后来,他时常听见书院的人议论她。
有闲言碎语,也有赞她仗义的。
她每每逃课,帮书院学子顺路带回新鲜的玩意儿。
不论男女,都仰赖这份义气。
嵘山书院中,唯有宋眠,深刻诠释了长公主的初心。
她不顾世俗的眼光,做事仅凭自己尽兴。
喜欢一个人,不仅敢宣之于口,更敢堂而皇之地追求他。
何其大胆,何其热烈。
宋眠,是狡兔三窟的。
今日从这处逃课,下一次必然就会换一处新的。
可季长偃是谁。
他十六岁,就在嵘山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比谁都要了如指掌。
他也实在算不得什么铁面无私的人。
唯有那一次,彻夜不归,实在说不过去。
那晚,她抹着眼泪狡辩。
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那些满纸荒唐的话本子从她行囊里掉出的那一刻。
连季长偃也不禁哑然失笑。
他想,若真狠狠责罚了她。
下一回,她见了他岂不是要绕道走。
本想让她抄录最多的一篇,可季长偃心中又有些忐忑。
他沉默许久。
生怕她当真不来策论课了。
三遍,不算太多,小惩大诫。
季长偃慎之又慎。
挑了其中字数不算多的一篇。
这放在任何一个学生身上,都称得上是轻纵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心思总是不可避免放在她身上。
他像一个幽魂。
披着清流文人的皮囊。
行着阴暗的事。
直到无意间听见她与白二少密谋,霸王硬上弓的事。
白二少欣然答允。
他们密谋的地方,恰好就是他平素时常赏景的寂然亭。
怎么就那么巧呢。
阻止谢蘅,只需要一句,薛世子在寻他。
而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准备吓一吓那两人。
原本,制止这荒唐的事,只是出于一个司录的职责。
他大可板着脸,将二人训斥一顿,自此绝了这二人的心思。
然而,季长偃也有算错的时候。
夜色太黑,她下手又太果断。
晕倒前,季长偃无可救药地想。
就荒唐一回吧。
他从来不是轻浮之人,只这一次。
第二日,他就做回她古板、端肃的司录先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从他无法控制地捞起那只荷包,卑劣地将其据为己有的时候。
也许,是他开始真真切切地心疼一个姑娘的用心时候。
季长偃后知后觉,那样的情感,是动了心。
是他把那幅画撕成了两半。
将碍眼的谢蘅丢进水中。
那个画像中气鼓鼓的宋眠,被他用温暖和煦的阳光晒过一遍。
妥妥帖帖地收回荷包之中。
那张泛黄褶皱的画像,那个见不得光的荷包,藏着怎样难堪的心事。
明知对方有心上人。
他却以这种方式去亵渎她。
荷包掉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去捞。
不得法,也很荒谬。
她大概永远不知道,面对那样明净澄澈的眼眸,说上哪怕一星半点的谎言,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不认为这样的爱意,不可宣之于口。
所以他平静地看着她。
「是,我心悦于她。」
然后,静静等待这场审判的到来。
所幸,在往后一个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他等到了最终的判决。
是与她,年年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