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回家后,一切景象都还停留在我跳楼那天。
那个小黑屋。
也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妈妈站在它面前,眼神看不清情绪,片刻后转身去了地下室,拿了电锯。
我有些明白她要做什么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看着小黑屋。
手起刀落。
将那个承载了我一辈子痛苦的地方,一点点被锯成了碎片。
轰的一声,小黑屋倒了。
再也没有了。
妈妈满头大汗坐在旁边,拿着电锯的手都在抖,可眼神是平静的,嘴角是带着笑意的。
“桃桃,你能看到吗?”
“妈妈把它锯开了,以后,再也没有痛苦了。”
我垂下眼,攥紧的双手在颤抖。
“可我已经死了,妈妈。”
她又去了我的房间,呆呆坐在床脚。
房间其实很温馨。
妈妈把最大,采光最好的一间留给了我,里面都是我喜欢的颜色。
我有些失神。
其实这些年除了幽闭恐惧症这件事,妈妈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房间是最好的,衣服是最贵的,上的学校也很昂贵。
可偏偏。
就是没有爱,还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怀念什么,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打湿了枕头。
这时门铃声响起。
她打开门,是爸爸。
“我来搬东西。”
妈妈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好。”
他脚步顿了下,看到了客厅正中央那个已经碎成片的小黑屋,眼神复杂。
他的东西很少,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翁蓉,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有什么搞不定的,就给我打电话。”
妈妈眼神微动。
轻轻点头,“好。”
我在旁边看着,却有些失神,我一直以为他们不爱彼此,就是陌生人。
原来。
有些爱压抑到极致,就会扭曲。
不是不爱,而是爱的方式错了。
他们彼此是这样。
妈妈对我,也是这样。
我甚至在想,如果弟弟没有死亡,那我们一家四口,该有多幸福啊。
可惜。
这世界,本没有如果。
爸爸离开后不久,又有人上门了,是高中班主任。
她叹了口气。
将一张画交给了妈妈,“那是百日誓师的时候,我让每个人都画了一张关于梦想的画,这一幅是陆之桃的,我交给您。”
“保重。”
妈妈呆呆接过,“梦想。”
她笑了下。
“桃桃的梦想,一直都是清华,是离开我。”
我却摇头呢喃,“不是的。”
她一边说,一边拆开,在看到完整画作的时候,瞳孔骤缩。
上面是三个人。
爸爸妈妈,还有我。
手拉着手,在摩天轮下看日落的场景。
“是我……”
她呆呆看着,心脏像是瞬间被捏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你的梦想,是爸爸妈妈。”
“原来是这样。”
我扯起嘴角,黯然神伤。
她跌坐在地上,抱着那幅画哭了笑,笑了哭,像个疯子一样。
可第一次,我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心痛。
次日。
妈妈起了个大早,洗澡洗头,化了个很好看的妆,去了我的墓碑前。
“妈妈来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幅画,像是珍宝。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要棒棒糖吃。
她眼神温柔。
“吃得满嘴都是糖浆,把头发粘住了还哭。”
我笑了出来,有些怀念。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也说完了,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黑乎乎的东西。
在我震惊的眼神中,一饮而尽。
三分钟。
黑血就不停从她的口中涌出来,她却笑得解脱,“桃桃,对不起……”
我身体僵住,“妈妈……”
随后,身体消散。
开始了新的一轮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