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岁那年,我被爸妈从乡下接回市里。
第一天进门,我就看见厨房门框上贴满了妹妹的身高记录。
我小心翼翼地问妈妈:“能帮我也量一下吗?”
妈妈正忙着给妹妹剥桔子,头也没抬:“你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争这个。”
后来,弟弟出生了。
门框上的贴纸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没有属于我的那一栏。
新家装修时,爸爸特意将那块旧门框锯下来,装裱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还配了射灯。
妈妈笑着对妹妹说:“这是咱们全家的成长记忆,等你们以后有了孩子,继续往上贴。”
他们围在射灯下欢声笑语,没人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我。
当晚,我收到了常春藤盟校的海外科研邀请函。
三年封闭研究,全程断联。
在“是否已征得家人同意”的知情书上,我直接签下了“是”。
既然他们珍藏的“全家记忆”里没有我,那我的未来,也不必再有他们。
......
“知微,你站那儿正好,替我们拍张照。”
爸爸把手机塞进我手里,又退回那块旧门框下。
妈妈挽住妹妹林嘉悦,弟弟林嘉树蹲在前面,三个人催爸爸往中间靠。
“爸,说明牌没拍全。”
“对,必须拍到‘林家成长史’那几个字。”
“姐,你别竖着拍,显得门框短。”
我把镜头横过来。
取景框装下他们四个人,也装下了门框上所有贴纸。
唯独不需要装下我。
“好了没有?”
“好了。”
嘉树抢过手机,滑了两下。
“姐,你这技术退步了,射灯反光。”
爸爸皱眉。
“再拍一张,装裱花了两万多,别拍得像块烂木头。”
我重新举起手机。
“爸,我也站过去,请人帮我们拍吧。”
客厅里静了一瞬。
妈妈先笑了。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计较站不站进去?”
“今天不是拍全家记忆吗?”
“当然是全家记忆。”
她替林嘉悦拨好头发,语气自然。
“可你小时候不住这里,硬站在门框边上,不就像后来拼进去的吗?”
林嘉悦抿着嘴笑。
“姐,妈不是不让你拍,是这个系列讲究成长连续性。”
“你过去都没量,现在补什么?”
爸爸敲了敲玻璃框。
“刻度已经排好了,突然添一栏会破坏版面。”
我看向说明牌。
上面印着一句话:每一道刻度,都是父母从未缺席的爱。
“这句话是谁写的?”
“当然是你老爸我呀!”
爸爸语气里有些得意。
“我十岁回来时多高,你们记得吗?”
妈妈脸上的笑淡了。
“好端端的,又翻什么旧账?”
“我只问一个数字。”
“谁能记那么细?”
“悦悦十岁呢?”
“一米四二。”
妈妈脱口而出,随即板起脸。
“她那年参加舞蹈比赛,量身高做服装,当然记得。”
“嘉树十岁呢?”
“一米四八。”
爸爸接了话。
“男孩子长得快,那年我还带他去查骨龄。”
嘉树冲我摊手。
“姐,不是针对你,主要是你没什么值得联想的节点。”
没有节点。
我拿到市级竞赛一等奖那年十六岁。
保送研究生那年二十一岁。
他们不记得,也就等于没有发生。
手机响了一声。
项目导师周教授发来加密邮件。
“最终确认:三年驻站期间不开放私人通讯。你愿意参加吗?”
妈妈瞥见英文页面,伸手挡住屏幕。
“先别忙你的东西,给悦悦多拍几张单人照。”
林嘉悦已经站到自己六岁的刻度旁。
“姐,拍得腿长一点,我要发朋友圈。”
我没有动。
“妈,如果门框上少了一个孩子,为什么还能叫全家成长史?”
妈妈终于不耐烦。
“因为一家人不能总围着你的遗憾转。”
“当初把你接回来,供你吃,供你上学,我们还不算负责?”
“你非要为一条身高线,把大家的好心情都毁了?”
爸爸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少说两句。”
“悦悦和嘉树今天都很高兴,你当姐姐的成熟一点。”
我不再说话,回到房间点开知情书。
敲下两个字。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