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
隔壁传来母亲不耐烦的喊声:
“小瑜,你赶紧起来!”
“我腿酸得厉害!过来给我按按!”
我睁开眼眸,看了眼手机。
凌晨四点零二分。
我撑着酸胀的额头坐起身,下床穿拖鞋,推开她的房门。
她半靠在床上,两条腿露在外面。
小腿萎缩得厉害,皮肤皱巴巴的,青筋凸起。
她瞥了我一眼:
“你摆脸色给谁看呢?”
“平日里你又不在家,每次都只能麻烦护工。”
“现在你在家里,让你帮我按按腿就委屈了?一点孝心都没有!”
我没吭声。
她不好意思麻烦的护工,是我花钱请的。
每月一万二。
蹲下去给她按腿,开始从脚踝往上揉按。
她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昨天我跟你说的保健品,你买了没有?”
不等我点头,她就自顾自往下说:
“按摩椅也坏了,给我买个新的,要带热敷的,三万那款。”
我的手顿了一下:
“妈,家里不是还有个小按摩披肩吗?那个也能用……”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声音拔高:
“那能一样吗?披肩才按到肩膀,我腰也酸腿也疼,你是嫌贵还是不想给我买?”
“不是……”我刚想解释。
她又打断我:
“我那几个老姐妹都去三亚了,你请十天假,带我旅游一趟。”
“妈,我的年假已经用完了,公司下半年可能要裁员,我带的项目——”
她不耐烦地把腿一缩,躲开我的手:
“刘畅刚毕业怎么就有时间?你就是不想带我出去。”
“趁着我还走得动,你多带我走走怎么了?”
“还是你就盼着我彻底瘫了,你好省事?”
“没有。”我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那就这么定了。还有,治痛风的进口药买够半年的量,十二万。明天一起办了。”
我终于停下手。抬起头看她。
她的表情理所当然,像是在吩咐一个保姆。
“妈,我没钱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
她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拍床板。
“你什么意思?我生你养你,让你买个东西就不行了?”
“你一个月三万多,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钱都花哪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给她听。
护工每月一万二,进口药和康复训练每月小一万,房租五千,还有她隔三差五要的保健品、按摩仪、羊绒毯……
工作十年,我的存款从来没超过十万。
这些数字压在舌根底下,还没来得及出口,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张婶拎着一袋粽子挤进来:
“慧芳,刚出锅,趁热吃!”
王林和刘畅跟在后面,一人提着一袋水果。
我妈立刻换了脸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是你们心疼我。”
张婶把粽子摆上桌,用筷子夹开一个,递到我妈嘴边:
“尝尝,糯米泡了一宿,馅是五花肉,你最爱吃的。”
我妈咬了一口,连说好吃。
我瞥了一眼碗里的粽子,认出是小区门口超市的促销品,十块钱六个。
张婶转身看见我,堆着笑:
“林瑜也吃一个?我包了一上午呢。”
我看着那碗粽子,说:
“超市十块钱六个的粽子我就不吃了,怕拉肚子。”
客厅安静了。
张婶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林瑜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包了一上午,你说我是买的?”
她动作快得吓人,十几秒就把视频发到了小区业主群。
群里很快炸了锅。一条条消息弹出来,像刀子一样:
“不是,这闺女也太不像话了吧。”
“听说她妈瘫痪好多年,都是邻居在照顾。”
一条一条,全是指责。
我没理会群里的消息,只盯着我妈:
“妈,你也在那个群里,你就看着他们这样污蔑我?”
“你明明知道,这些年里,护工是我请的,医药费是我付的,康复训练也是我交的钱。”
“十年了,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一个月薪三万的人,为了给你付这些,存款从来没超过五位数。”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妈妈迎上我的目光,淡淡地说:
“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惦记钱。”
“那六百万没分给你,你就露出真面目了。”
张婶三人在一旁得意地撇嘴。
我两脚一软,只觉得心头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为了维护那三个邻居,我妈竟然连我这个女儿十年来的付出都可以一笔勾销。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
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而我的母亲,正靠在沙发上,被那三个瓜分了她六百万的邻居围着,笑得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