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第二天醒来，我打开手机。

未接电话六十八个，微信未读一百多条。

还没来得及看消息，张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的怒气从听筒传了出来：

“林瑜你跑哪里去了？你妈从床上摔下来了！尿袋漏了一地！”

“你把护工辞了，你这是要害死你亲妈！”

我扯靠在床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张婶，你不是她的好邻居吗？”

“平日里都是你照顾她，那有没有护工，你都一样能照顾好吧？”

张婶声音一滞。

紧接着，王林抢过了电话，措辞冷静中透着一股恼怒：

“林瑜，你辞退护工导致阿姨受伤，这是遗弃罪！”

“我建议你尽快回来处理，否则后果自负。”

我几乎能想象他推眼镜时，那道貌岸然的模样。

“你不是说以后把我妈当亲妈照顾？那如今到了你展示孝顺的时候了，大孝子！”

王林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这是你妈！你凭什么不管？”

我冷笑了一生：

“就凭你们亲口说过，我不配拿钱。”

顿了顿，我又道：

“既然钱是你们的，人你们也得伺候好。”

电话那头，穿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等着！不回来是吧？我让全网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啪。

电话挂断了。

下午，刘畅给我发来一条帖子，标题是：

《亲女儿为了争遗产，把瘫痪老妈的护工撤了》。

评论区全在骂我：

“这种女儿就该判刑”

“白眼狼”

“远亲不如近邻”。

帖子已经有几万点赞。

刘畅还在下面评论了一句：

“阿姨太可怜了，我们邻居看了都心疼。”

电话又响了，还是张婶，这回语气里带着得意：

“看到了吧？网上全是骂你的。”

“识相的就赶紧回来。”

“不然我把你妈住院的照片也发上去，让网友看看你有多狠心！”

我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

“我说了，不回去。”

张婶的得意瞬间碎了一地，嗓门拔高：

“你疯了？你妈都这样了你还不回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笑了一声：

“我不想怎么样。”

“我妈不是给了你们一人两百万吗？”

“你们当一下临时护工，不用有这么多怨言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张婶恼羞成怒的声音：

“我们又不是专业护工！我们也有自己的事！”

我慢慢坐直身子：

“你们有事，我就没事？”

“你们都亲口说过，我不配拿钱。”

“既然我没拿钱，那照顾她的事就不该我来。”

“你……你给我等着！”

她摔了电话，但我听得出，那底气已经开始漏了。

过了一会儿，王林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回连装都懒得装了：

“林瑜，你什么意思？医生说你把之前进口药的用药方案停了？！”

“你想把你妈害死吗？她再用不上药会出问题的！”

“你赶快回来签字缴费，不让我马上向法院起诉你。”

我听着他那股理直气壮的腔调，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一个外人，拿着我妈的两百万，反过来威胁我？

“王林，别跟我谈法律。你们三个在我妈病床前哄她分钱的录音录像我都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林的语气明显慌了一拍，但还是强撑：

“你胡说什么？！她是自愿的！”

我咬了咬牙：

“自愿？我妈中奖前三个月，医院诊断她已经有了中度血管性痴呆。”

“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签的赠与协议，法律上可不一定有效。”

“你们要是能好好照顾她，一切都好说。”

“要是不能，你们就准备好把那两百万吐出来吧。”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孝顺至极的女儿，竟然真的能冷眼旁观自己的母亲过得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

“是……小瑜吗？让我跟她说……”

王林把电话递过去。

她的声音虚弱，再也没有了一贯的趾高气昂，像一缕快断掉的丝线：

“小瑜……”

“如果妈当初把那六百万……都给你……”

“你……你会回来吗？”

她在说如果，说当初。

唯独没有提这中间对我的种种伤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我们十年前我刚考上大学时我和她的合照上。

“妈，”我说，“没有如果。”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仰起头，将眼泪憋回去。

“意思是……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