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我住院第四天时，傅叔叔又来了。

那天外面在下雨，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他站在床边，神情比前几天更沉。

我看了他一眼，先开口：“是不是又查到什么了？”

他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孩子的病，不对劲。”

我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体质差，又长期治疗，身体底子坏了，才一直反复。”傅叔叔声音低得发冷，“但医院前几天复查时发现，他体内长期残留一种影响造血功能的药物成分。”

我怔住了。

“也就是说，他这些年一直病着，不只是因为身体差。”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是有人故意拖着他的病情。”

我后背慢慢发凉。

“查到是谁了吗？”

“已经有方向了。”他说，“这些年能长期接触孩子的人不多。顺着陪护和用药记录往下查，最后都指向顾晚吟那边一个表亲。”

我愣了一下。

“他？”

“对。”傅叔叔眼底压着怒火，“那人一直借着替顾晚吟照看孩子的名义接近孩子，也知道阿辞有多在意这件事。警方怀疑，他早就知道孩子不是阿辞亲生，所以才敢这么做。”

我攥紧被角，指节一寸寸发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只要孩子一直病着，阿辞就会一直被绑住。”

“愧疚、责任、旧情，哪一样都够他脱不了身。拖得越久，这层关系就越牢。等阿辞彻底认下这个孩子，他再以亲属和照护人的身份介入财产安排，就顺理成章了。”

我听得胸口发冷。

原来把傅辞拖进深渊的，从来不只是顾晚吟留下的谎言。

还有人在背后，一点点推着局面失控。

前世，我把那个孩子的死全怪在自己头上。

傅辞也是。

他认定是我见死不救，断了顾晚吟最后的念想，所以恨我、毁我，也毁了他自己。

可如果这孩子从一开始就被人故意拖着病情——

那我背了一辈子的罪，到底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堵得发疼。

傅叔叔沉默片刻，又说：

“还有那场车祸，也不是意外。”

我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肇事司机出事前，收到过一笔匿名转账。”他声音发哑，“警方顺着那笔钱查下去，最后指向的，还是这个人。”

我呼吸一滞。

“你的意思是……车祸也是他安排的？”

“初步证据是这样。”他说，“他原本应该只是想制造混乱，不让你把真相说出来，也不想让阿辞有机会去做亲子鉴定。只是最后，谁都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病房里静得厉害。

我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原来我上一世背负的那条命，从来就不全是我的错。

原来傅辞恨了我一辈子的根，也有一部分，是别人早就埋好的。

可谁都不知道。

包括我自己。

所以我用一辈子去赎。

傅辞也用一辈子去恨。

最后，我们谁都没活成。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病房门被推开。

沈阿姨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听到了后面那些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她捂着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怎么会是这样……”

她跌跌撞撞走到床边，哭得站都站不稳。

“如果早一天知道……哪怕早一天，阿辞也不会……”

她还是说不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句没出口的话是什么。

如果早一天知道。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