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房间里很安静。
“老板姐姐人挺好的,包吃包住,宿舍比咱家杂物间大好多。”
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以后我赚钱了,带你去tiananmen看升旗。”
我闭上眼睛,被子拉到下巴。
“奶奶,晚安。”
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月,这天中午吃饭,我突然收到妈妈的信息,过去半个月了,她才想起我。
我点开短信,上面一大段全是指责。
“死丫头,你跑哪里鬼混去了?这么多天不见人影,你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多担心你?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跑了,电话也不打一个,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手指往下滑,屏幕后面还有几条。
是爸爸发来的,“小迪,别闹脾气了,赶紧回来。你妈这几天急得睡不着觉,你妹妹也一直哭。”
“家里少了你都没人洗碗拖地了,有什么事回来好好说,别在外面瞎晃。”
然后是妹妹的消息,“姐,你去哪了呀?你快回来吧。奶奶的事我们也很伤心,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跑了呀,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我盯着“一家人”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我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打屏幕。
“我以后都不会回去了。那不是我的家。”
发完,我点开通讯录,将他们一个个拉黑,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世界突然安静了。
林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瘦肉夹出来,放进我碗里。
“多吃肉,长身体。”
我低着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鼻头一酸。
小时候在乡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奶奶每个月只有五百块生活费,给我交完学费就剩不了多少。
但她每个礼拜都会去镇上买一小块肉,有时候是猪肉,有时候是鸡肉,切得薄薄的,炒一大盘青菜,肉全夹到我碗里。
她自己一口都不吃,就啃着青菜叶子,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多吃肉,长身体。”
那时候我问她,“奶奶,你为什么不吃?”
她说,“奶奶不爱吃肉。”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哪里有人不爱吃肉。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掉进汤碗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林姐没有再问,只是又夹了两块肉过来,轻轻搁在碗沿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店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家,爸爸和妈妈正在争吵。
妈妈已经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终于忍不住。
“凭什么让我收拾?我还得上班!这个家就长我一个人手上了是不是!"
爸爸从沙发上弹起来,满脸不耐烦。
"你嚷嚷什么?我不也忙一天了?"
"你忙什么?不就是坐办公室喝一天茶!"
妈妈抓起椅背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甩到地上。
"碗堆了三天了没人洗,你看看厨房那水槽,都长毛了!"
爸爸瞟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以前不都是小迪洗吗?"
妈妈愣住了,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走之后,很多事情就慢慢变了样。
第一天没人洗碗,妈妈想着周末一起洗,结果周末忙着带妹妹去琴行。
第二天再去看,碗边已经结了一层黄渍。
第三天水槽里的味儿飘到客厅,她才捏着鼻子戴上橡胶手套洗碗。
那时的妹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在茶几边缘,妈妈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后来拖把干了,搁在阳台角落里,拖把头缩成一团硬邦邦的,沾水也泡不开。
以前我每隔两天就把拖把洗得干干净净晾出去,她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她把拖把塞进水桶里泡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捞出来,水还是浑的。
家里地面上的灰越积越厚,妹妹穿白袜子走两步,袜底瞬间黑一层。
她把袜子脱了随手扔在客厅地板上,妈妈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见地砖缝里嵌着头发丝和饼干渣。
上一次拖地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