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飞机落地时,我在舷窗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手腕还留着输液针留下的淤痕。
我下意识抚上小腹。
离开医院前,医生说孩子暂时保住了,但未来三个月仍是危险期。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我几乎没有合眼,生怕那阵熟悉的疼痛再次出现。
好在抵达基地后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负责接我的人叫周瑾阳,是我在研究所时的师兄,也是这次联合集训的技术负责人。
六年前,正是他替我提交了出国深造的推荐信。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只把一份医疗保障方案放在床头。
“实验楼换了防紫外线玻璃,你的工位也调整到了无直射光区域。”
我怔了怔。
“会不会太麻烦?”
“保障研究人员的健康是实验室的责任,不是特殊照顾。”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的过敏从来不是一种需要向别人道歉的麻烦。
休养一周后,我正式进入实验室。
集训队正在研发一套医疗交互系统,可现有模型在面对信息缺失的急救场景时,误判率始终居高不下。
看见测试页面,我想起那道机械女声,也想起林栀伸向我腹部的手。
我提出建立独立的风险拦截层。
当用户提到昏厥、出血、妊娠或严重过敏等关键词时,系统不再擅自提供操作建议,而是优先呼叫急救人员,并同步生成禁忌事项。
有人质疑我刚刚加入,不该推翻原有框架。
周瑾阳却把会议主持权交给我。
“她提出问题,就该让她证明。”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住在实验室。
我带着团队重新标注十七万组高风险病例,将误判率从百分之八点七压到百分之零点六。
针对光敏人群,我又增加了紫外线预警和用药冲突提示。
这套系统最终被命名为“曦盾”。
第一次封闭测试通过时,整个实验室都在欢呼。
周瑾阳站在人群外,将一杯温水递给我。
“沈老师,恭喜。”
没有人把成果归功于某个年轻漂亮的实习生,也没有人因为我是孕妇,就替我宣布该休息了。
项目报告首页,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与此同时,律师不断发来消息。
顾淮安拒绝签署离婚协议。
他给我发过邮件,解释他已经查清六年前的真相,也承认自己错了。
最长的一封邮件足足有八千字。
我没有看完。
迟来的真相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一切。无论他是否误会那场手术,他都曾一次次看着我被阳光灼伤,又一次次选择站在旁边。
三个月后,“曦盾”入围全球医疗科技论坛。
主办方公布了项目团队,我的照片也第一次出现在海外媒体上。
国内很快有人认出我。
一夜之间,“安恒创始人妻子出国研发新项目”的词条冲上热搜。
论坛开幕当天,周瑾阳在酒店门口递给我一把黑色遮阳伞。
“外面有人找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顾淮安站在街对面。
他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西装皱得不像样,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已经被他签过字的离婚协议。
8
顾淮安穿过马路时,险些被一辆车撞到。
他却像毫无察觉,目光始终落在我的小腹上。
三个多月过去,宽松的裙摆已经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停在我面前,呼吸发颤。
“孩子还在。”
不是询问,更像一句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撑开遮阳伞,平静地纠正他。
“是我的孩子还在。”
顾淮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知夏,我知道六年前的真相了。医生告诉我,你一直在等我。是我没有赶到,也是我误会了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林栀已经搬出去了,项目也暂停了。我可以把公司交给别人,我们回家,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从前我做梦都想听见他说一句回家。
可真正等到这一天,我心里竟没有半点波澜。
“顾淮安,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只是那场手术,也不只是林栀。”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是我过敏时,你嫌我麻烦;是我想借外套时,你怕衣服起皱;是我做完项目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成果交给别人。”
“也是我流血的时候,你把我当成测试产品的工具。”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猛地抬头,眼底重新亮起希望。
我却继续道:
“但接受道歉,不代表重新开始。”
周瑾阳从会场出来,将另一份文件递给我。他没有替我赶人,也没有问顾淮安是谁,只提醒我距离演讲还有十分钟。
顾淮安看着我们并肩走进会场,忽然出声:
“他喜欢你?”
我停下脚步。
“这和你没有关系。”
论坛上,我第一次完整展示“曦盾”的风险拦截模型。
大屏幕滚动播放测试结果,来自不同国家的评审接连提问。我站在聚光灯下,用三种语言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全场响起掌声。
顾淮安坐在最后一排。
这一次,他终于亲眼看见,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归功于林栀的算法,究竟属于谁。
项目最终拿到最高评级。
主办方当场宣布,将向“曦盾”提供两千万欧元的后续研发资金。
可签约仪式开始前,实验室突然收到一封律师函。
安恒科技指控“曦盾”非法使用公司核心算法,要求立即停止展示,并索赔全部损失。
会场一片哗然。
顾淮安快步走上台。
“不是我提交的。”
我看向律师函末尾。
上面盖着安恒科技的公章。
“可你仍然是安恒的负责人。”
顾淮安脸色难看,立刻拿出手机。
“给我一天时间,我会解决。”
“不。”
我将律师函交还给工作人员。
“我要的是公开调查和完整审计,不是你私下替我撤回起诉。”
他怔怔地看着我。
“如果你真的想补偿,就不要再替我做决定。”
许久后,他缓缓放下手机。
这是认识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好。”
他声音低哑。
“这一次,按照你的方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