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二十五岁生辰那日，顾照野起得比我还早。

天还没亮，他就把我从被窝里挖起来，按到桌边喝药。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顾照野，今日我生辰。」

他把药碗递到我嘴边，「生辰也得喝。」

我瞪他。

他从善如流地补了一句，「喝完有长寿面。」

我把药喝了，苦得脸皱起来。

他立刻塞了一颗蜜饯过来。

成婚三年，他哄我喝药的本事越来越熟。

只是嘴还是坏。

我说今日天冷，不想去药房，他便说再躺下去，药房里的乌头都比我勤快。

我气得披衣起身，结果刚出门，就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

父亲来了，裴夫人也来了。

药庄里的小童、药农、来看过病的姑娘们，都挤在院里，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顾照野站在我身侧，低头看我，「过了今日，太医那句活不过二十五，就算不准了。」

我怔了一下。

原来他记得。

我抬头看他，眼眶慢慢热起来。

顾照野有些慌，「别哭，今日不能哭。」

「谁说的？」

「我说的。」

「顾大夫好大的规矩。」

他耳尖红了，低声道：「那你少哭点，待会儿面坨了。」

我被他逗笑，眼泪却还是掉下来。

父亲在旁边悄悄擦眼睛。

小童端着面上前，笑嘻嘻道：「姑娘，快吃吧，少爷天没亮就起来揉面，揉坏了三团呢。」

顾照野冷冷看过去。

小童立刻躲到药农身后。

我接过筷子，挑起一口面。

面条有点粗，盐也放少了。

我吃得很慢。

顾照野一直看着我，眼里有很浅的笑。

吃完面，他牵着我去后院。

那里新搭了一小片药棚，棚下种着我去年随手撒下的药种。

他指给我看，「这里能种三七，那边种薄荷，靠墙的地方给你种花，你别总说药庄只有苦味。」

我看着那片刚翻好的土，忽然觉得日子真长。

长到可以等一场雨，等一茬芽，等明年花开。

顾照野把一把小锄头塞进我手里，「寿星，种一株？」

我握着锄头，低头挖了一个小坑。

他蹲在我旁边，把一株小苗递过来。

泥土沾到我的指尖，有点凉，也有点湿。

我把小苗放进土里，顾照野替我扶着。

晨光一点点落进院子。

远处有人喊我们去吃糕。

顾照野低声问：「累不累？」

我摇头。

他笑了，「那再种一株。」

我看着满院的药苗和花盆，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寿数多一天少一天，都不算亏。

我把小锄头递给他，「你来挖。」

顾照野接过去，嘴上还要嫌我懒，手上却已经乖乖挖好了坑。

我笑着把第二株小苗放进去。

泥土轻轻盖上。

风吹过药棚，新叶晃了晃，绿得很认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