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亮时,旧梁王府的门开了。
不是顾归衡想象中,百官跪迎新帝。
是禁军拖着他,从那扇朱漆大门里走出去。
明黄袍被血和酒泡透,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脏痕。
街口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认出他身上的袍子,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看见玄鸟旗断在泥里,吓得不敢说话。
更多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三个月前,我从京城离开时,也经过这条街。
那时街边有人朝我的车驾砸烂菜叶。
有人骂我色令智昏。
有人说女帝养出来的皇女,终究还是被男人骗得没了脑子。
还有个小贩把一筐臭鸡蛋掀翻在地,冲着我的车大喊:
「大胤若亡,你就是罪人!」
那日顾归衡坐在我对面。
他握住我的手,眼眶发红。
「扶昭,委屈你了。」
我没有抽手。
因为车帘外,钦天监的人混在人群里。
因为母皇的密使跟在最后一辆粮车后。
因为那张通缉令若不够真,系统不会信。
如今我再经过这条街。
街边没人敢喊。
那卖臭鸡蛋的小贩也在。
他跪在人群后面,额头贴着地。
我看见他发抖的肩。
没有停。
马车外,顾归衡被拖着往前。
他忽然挣扎起来。
「你们都被她骗了!」
「李扶昭才是反贼!」
「我有天命!」
「我是来救你们的!」
禁军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扑倒在泥水里。
那卷登基诏被钦天监的人挂在他胸前。
纸面展开。
上头每一个字都叫人看得清楚。
女子不得掌军。
女子不得入工造。
女子不得管户粮。
后宫诸妃,不得干政。
街上死寂。
有人小声念出那几句。
念到最后,声音变了。
一个穿短褐的妇人忽然啐了一口。
「这也叫人人平等?」
顾归衡猛地抬头。
他脸上全是泥,眼睛却还红得吓人。
「你们懂什么?」
「女人骑在男人头上两百年,难道不该换回来?」
「我只是把世道拨正!」
人群里有个男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像怕沾上他。
一个老兵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左袖空荡荡的,右手握着拐杖。
「老身在北境断了一条胳膊。」
她盯着顾归衡。
「你说女子不得掌军?」
顾归衡嘴唇动了动。
还没开口,另一个年轻工匠举起手里的铜锤。
「我师父就是女子。」
「我一家五口,全靠她开的铁坊吃饭。」
「你说女子不得入工造?」
人群开始乱。
不是为他喊冤。
是朝他涌过去。
禁军拦住百姓,不许他们打死他。
母皇要活口。
活口还有用。
顾归衡这才真怕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那套话离了系统,离了好感度,离了被他攻略的人,连街边卖饼的都骗不过去。
他又回头找我。
「扶昭!」
我坐在马上,低头看他。
他艰难地挤出一点旧日温柔。
「你记不记得北境那块饼?」
「你那时说信我。」
我说:
「记得。」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道:
「带砂。」
那点亮色又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