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整个会议室安静的可怕。
程维眼睛瞪得通红,不敢置信地看着校长:
“校长,您说什么?学术造假?这不可能!是谁举报的?是她对不对?”
他猛地转头指向我,歇斯底里,
“沈长青,是你搞的鬼!你不甘心,你故意陷害我!”
我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身正不怕影子斜,程教授,要是没做亏心事,何必怕别人查?”
我的话音刚落,唐棠就从程维身后钻了出来,叉着腰冲校长喊:
“你们凭什么查他?他可是名牌大学的博士,是教授!”
“你们就是听了这个女人的谗言,她就是嫉妒我和维维在一起,故意污蔑他!”
她的声音尖利,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院主任皱紧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这位同学,请你注意言辞,这里是学校的会议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学术问题容不得半点儿戏,学校既然决定立案调查,自然是掌握了相关线索。”“我不是同学!”
唐棠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我是维维的女朋友,我要为他讨公道!”
“你们就是学历歧视,觉得我初中毕业,配不上他,就联合这个女人欺负我们!”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上前一步想去扯校长的文件。
程维下意识地想拦,却慢了一步。
唐棠的手刚碰到文件边缘,就被校长身边的校办主任一把拦住。
校长的脸色彻底冷了,拍了下桌子:
“胡闹!简直是胡闹!”
“程维,这就是你带来的人?”
“在学校办公场所肆意喧哗,冲撞校方领导,你这个教授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的人都管不好,还谈什么学术研究?”
程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却还想护着唐棠:
“校长,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学术造假的事一定是误会,我请求学校重新调查,还我清白。”
“误会?”
我轻笑一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将里面的内容投屏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程教授,这是你博士毕业论文的修改记录,里面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内容是我帮你撰写的,甚至包括核心的实验数据分析。”
“这是你评副高时用的那篇论文,原始手稿在我这里,署名却是你。”
“还有你去年申报的那个省级项目,项目书的框架、研究思路,全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你只是改了几个字,就成了你的成果。”
“这些证据,够不够?”
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一张张手稿照片,像一记记重锤,砸在程维的心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可唐棠却像是抓到了我的把柄,突然拔高声音尖叫:
“你放屁!连我一个初中毕业的都知道,我们家维维是学物理的,你拿一堆英语的东西就来指控他抄袭,你还要不要脸?”
这一刻,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棠身上,又落到程维身上。
唐棠却以为我们是被她说中了心虚,愈发得意,
“我就说你们这些人,还当什么大学教授呢,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
“连物理和英语都分不清,到头来还得靠我一个初中生帮你们断案。”
她说着,伸手在校长面前胡乱晃了晃,语气颐指气使:
“诶,老头,事情现在搞清楚了吧?你们冤枉我们家维维了,赶紧把出国名额还给他。”
“我还没去过国外呢,听说埃及的埃菲尔铁塔可有名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去非洲看海,还要去新加坡看雪,好好玩玩!”
她的话一出,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偏过头去憋笑。
校长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忍到了极致,指着程维,
“程维,立刻把她带走!”
此刻的程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出国名额,什么学术造假。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从头顶烧到脚底。
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里觉得,唐棠的存在,让他丢尽了脸面。
他慌忙伸手去拉唐棠的胳膊,
“棠棠,别闹了,我们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去说。”
唐棠却一把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不肯走:
“我不回!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不把名额还你,我就不走!”
程维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拽着她:
“别添乱了,快走!”
就在这时,唐棠突然举起手机,
“我早就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到时候一定能还维维一个清白,让你们这些人都知道,自己错了!”
这话一出,程维的脸彻底没了一丝血色,拽着唐棠的手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崩溃。
他怎么也没想到,唐棠会荒唐到这个地步,竟然真的报了警。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出示了证件,语气严肃:
“请问谁报的警?另外,我们接到举报,有人涉嫌学术造假、著作权侵权,现在需要程维同志配合调查。”
6.
程维在不甘心,也只能跟这警察走了。
毕竟这是他自找的。
我看着他被带走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二十年的情分,从福利院的相依为命,到大学的并肩前行,再到婚后的相濡以沫,终究是被他的自私和背叛,磨得一干二净。
处理完学校的事情,我很快就办好了出国深造的手续。
临走前,我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程维因为被调查,没能到场,民政局按规定办理了相关流程。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看着上面的照片,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的男人,如今面目全非。
我轻轻笑了笑,将离婚证放进包里,算是和过去彻底告别。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我十八岁,刚考上程维所在的大学读研究生。
他来火车站接我,穿一件白衬衫,站在出站口冲我挥手。
我跑过去,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装着一盒饺子。
“我室友妈妈包的,特意留给你,怕你在火车上饿。”
我没有妈。
他也没有。
福利院的阿姨说,他是被扔在门口的,我是被人送来的。
那盒饺子我们俩蹲在火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吃的,一人一半。
我问他好吃吗。
他说好吃。
我说以后我也给你包。
他说好。
后来我真的给他包了。
每年过年都包,包了十几年。
他夸我包的饺子好看,比外面卖的都好。
再后来,他就不回家过年了。
说实验室忙,说项目赶,说走不开。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饺子从热变凉,然后倒进垃圾桶。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陪别人。
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感觉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一直在看书。
起飞之后他收起书,问我:
“姐姐,您也是去纽约吗?”
我睁开眼睛看他。
他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没有。”
我说,
“是去纽约。”
他笑了笑,自我介绍说是去留学的,第一次出国,有点紧张。
我问他学什么的。
他说物理。
我笑了笑,
“挺好的。好好学。”
他点点头,又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也是搞科研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您在哪儿高就?”
我说了一个研究所的名字。
他张大了嘴:
“那是全世界顶尖的......”
“嗯。”
他突然坐直了,态度一下子变得恭敬起来:
“老师好!老师您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我有不懂的能不能请教您?”
我看了他一眼,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见谁都叫老师,见谁都想要个联系方式。
拼命地想往上爬,拼命地想抓住每一个机会。
那时候程维还夸我,说我有韧性,有拼劲,以后一定能成事。
后来他觉得我太拼了,没有那个女孩“鲜活”。
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他双手接过去,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收进钱包里。
他说,
“老师,您真厉害。”
我笑了笑。
厉害吗?
也许吧。
我只是比别人更早明白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7.
到纽约的时候是晚上,我直接去了研究所安排的公寓。
隔壁的邻居也是华人,在放着一首中文老歌。
我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程维以前说过,他最喜欢这首歌。
说听这首歌的时候,就觉得世界很美好,觉得我们以后会很好。
那时候我们在出租屋里,他搂着我,跟着收音机哼这首歌。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屋里很冷,我们裹着一床棉被,谁也不想动。
那是哪一年?
记不清了。
大概是刚工作那会儿,穷得叮当响,每个月还完房贷就剩几百块钱。
但那时候他还会在周末骑自行车带我去公园,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会在过年的时候攒钱给我买一件新衣服。
后来有钱了,什么都有了,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我收拾好东西,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纽约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
不像北京,北京的夜晚有时候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响了,是国内发来的消息。
【长青,是我。我知道你不会接我电话,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去撤稿了。】
【那篇文章我已经跟杂志社说了,让他们撤掉。】
【还有你那篇,我也跟他们说清楚了,让他们改过来。】
【我知道这点事弥补不了什么,但我就是想做点什么。你保重。】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删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我明天要入职新的研究所,后天要和研究所安排的学生面谈,大后天就要开启自己的新项目。
日子还长,事情还多,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
那些年的事,好的坏的,都过去了。
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8.
我偶尔会从国内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程维的消息。
他的学术造假案证据确凿,不仅被学校撤销了教授职称,收回了所有的荣誉,还因为著作权侵权,被判了刑,刑期三年。
唐棠在程维被抓走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说她拿着程维之前给她的钱,去了别的城市,过起了潇洒的日子。
朋友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惋惜,我却只是淡淡一笑。
路是自己选的,苦果自然要自己尝。
三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我的研究项目取得了重大突破,为学校带来了可观的科研成果。
国内的母校向我发出了诚挚的邀请,希望我能回国担任学院的副院长,负责学科建设和科研工作。
想着根在国内,也想为母校的发展出一份力,我答应了母校的邀请,办理了回国的手续。
回国的那天,母校的领导亲自到机场接我,鲜花和掌声围绕着我。
我穿着得体的西装,化着精致的淡妆,从容自信地和大家打招呼。
那一刻,我知道,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回到母校后,我很快就投入到了工作中。
凭借着丰富的科研经验和出色的管理能力,我把学院的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
学科建设稳步推进,科研成果不断涌现,得到了学校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好评。
我在学校有了自己的专属实验室,有了更高的学术地位,身边也不乏优秀的追求者。
但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只想好好享受当下的生活。
回国后的第三个月,我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工地旁,偶遇了程维。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开车路过工地,遇到了堵车,便降下车窗透气。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上沾满了水泥和灰尘。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黝黑,满是汗水,正扛着一根粗重的钢筋,艰难地往前走,步伐蹒跚。
和以前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程教授,判若两人。
是程维。
他出狱了。
三年的牢狱生活,磨掉了他所有的骄傲和意气,让他变得憔悴而落魄。
他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只是一个为了生计,不得不干体力活的底层劳动者。
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车子缓缓开动,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将那个落魄的身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偶遇。
却没想到,几天后,程维竟然找到了我的办公室。
9.
那天我正在和研究生讨论实验方案,助理敲门进来,说外面有个叫程维的人,非要见我。
我皱了皱眉,让研究生先回去,然后让助理把程维带进来。
程维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只是那件衬衫明显不合身,而且洗得有些变形。
他的脸上依旧黝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很多,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风采。
他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到我的办公桌前,语气带着讨好:
“长青,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有事吗?”
我的冷漠让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
“长青,我知道我以前错了,我不该背叛你,不该和唐棠在一起,不该不珍惜你对我的好。”
“我在牢里的这三年,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成了副院长,有名有利,你能不能看在我们二十年的情分上,帮帮我?”
他说着,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却还是继续说: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作,没有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工地干体力活,每天累得半死,还挣不了几个钱。”
“你在学校有地位,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找个工作?”
“哪怕是在学校当个保安,当个保洁,我都愿意。”
我看着他,觉得无比可笑,
“程维,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你当初背叛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二十年的情分?”
“你带着唐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说我是老小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对你的好?”
“你学术造假,把我对你的付出据为己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程维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了,
“长青,我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弥补我对你的亏欠。”
“不必了。”
我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
“我不需要你的陪伴,也不需要你的弥补。”
“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就结束了。你今天的下场,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程维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长青,你不能这么狠心!”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啊!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我挑眉,
“我为什么要心疼你?谁会在功成名就的时候心疼一个摇尾乞怜的前夫?”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叫保安。
程维见状,知道我是铁了心不帮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他死死地盯着我,
“沈长青,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今天不帮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丝毫不惧。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程维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奈何不了我,最终只能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临走前,还狠狠地摔了一下办公室的门。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个人,终究是毁在了自己的手里。
10.
后来,我从朋友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程维的事情。
他从我的办公室离开后,去找了唐棠。
他出狱后,就一直在找唐棠,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在一个网红打卡地找到了她。
此时的唐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着程维的精神小妹了。
她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上穿着名牌,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
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男生,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高高瘦瘦,长得阳光帅气。
程维看到唐棠,激动地冲了上去,抓住她的手:
“棠棠,我找了你好久,我出狱了,我们以后可以在一起了。”
唐棠被他吓了一跳,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上下打量着程维,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棠棠,我是程维啊!你的维维!”
程维急了,
“我们以前在一起的,你忘了吗?你说过会一直跟着我的,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陪着我的。”
“程维?”
唐棠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随即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嘲讽,
“哦,是你啊,大叔。我当是谁呢。”
“大叔?”
程维愣住了,
“棠棠,你怎么能叫我大叔?我才三十三岁啊。”
“三十三岁不是大叔是什么?”
唐棠撇了撇嘴,挽住身边年轻男生的胳膊,一脸甜蜜,
“我现在喜欢小鲜肉,不喜欢大叔了。”
“当初流行和大叔在一起,觉得有安全感,现在都流行年下了,小奶狗才香呢。”
她身边的男生搂住她的腰,挑衅地看着程维:
“大叔,识相点,离我女朋友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程维看着唐棠一脸的嫌弃,看着她和年轻男生亲密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不敢置信地问:
“棠棠,你当初不是说爱我吗?”
“你说过我是你的一切,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唐棠笑出了声,
“爱你?大叔,你怕不是脑子坏了吧?”
“当初跟你在一起,不过是看中了你是大学教授,有钱有地位,能给我想要的生活。”
“现在你成了一个劳改犯,穷光蛋一个,我凭什么还要跟着你?”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而且啊,”
唐棠继续说,语气更加刻薄,
“现在的年轻人,谁会一直爱一个人啊,太土了。”
“感情这东西,玩玩就行了,何必当真呢。”
“你还真以为我对你有多深情啊?真是可笑。”
唐棠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程维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棠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挽着年轻男生的手,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还丢下一句:
“大叔,以后别再来找我了,看见你就晦气。”
程维看着唐棠离去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以为的真爱,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
他以为的鲜活纯净,不过是肤浅的自私和虚荣。
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事业,失去了名誉,最后连他以为的“真爱”,也弃他而去。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11.
再次听到程维的消息,是一个月后。
朋友在电话里说,程维死了。
从工地脚手架上掉下来的,当场就没气了。
据说那天他状态很差,喝酒了。
工友说他最近一直浑浑噩噩的,嘴里念叨着什么“都是假的”“我什么都没了”。
包工头本来不想用他,但他跪下来求,说给口饭吃就行。
就这么上去了一小时,就掉下来了。
没有家属来认尸。
他是孤儿,福利院那边联系不上,唐棠的电话打过去,刚说“程维”两个字,那边就挂了。
最后是我去签的字。
倒不是念着什么旧情。
只是他在这个世上,认识的人里,也就剩我还愿意管他这点身后事。
殡仪馆里,我看了他最后一眼。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眉眼间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和不甘。
三十三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十八岁那年,火车站出站口,那个穿白衬衫冲我挥手的少年。
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说:
“长青,以后咱们互相照顾,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意气风发,变成这副模样。
火化、买骨灰盒、选墓地,都是我一个人办的。
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松木的,三百块。
墓地在郊区一个偏僻的山上,巴掌大一块地方。
下葬那天没仪式,没花圈,没哭声。
我把骨灰盒放进去,看着工人盖上水泥板,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响。
我没有回头。
程维的一生结束了。
我的一生还在继续。
而且,会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