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宫烈火
大夏昭元十七年,腊月廿三,大雪。
苏泠鸢是疼醒的。
毒酒入喉那一刻的灼烧感还没完全散去,她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喉咙,却触到了一片冰凉湿滑——那是雪。雪花落在她掌心,融成水珠,顺着指缝淌进袖口,冷得她浑身一颤。
不对。
冷宫不该有雪落进来。她死前分明看见梁柱被烧断砸下来,头顶是翻卷的火舌,四周是劈啪作响的焦木。毒酒穿肠之后她倒在地上,火焰舔上她的裙摆,皮肤的焦糊味混着浓烟灌进鼻腔,她连咳都咳不出来。
那是火。
现在是雪。
苏泠鸢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湖青色的蝉翼纱,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日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地砖上。屋里没有火场,没有浓烟,没有太子萧景渊那张含笑又残忍的脸,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零星火星,噼啪一声轻响。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皙纤细,指节莹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前世最后那半年,这双手被人用钳子夹碎了三根指骨,又被拖在地上磨烂了掌心。可此刻,它们完好如初,甚至连幼时练琴留下的薄茧都还在。
铜镜摆在梳妆台上,她赤着脚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砖面上。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下颌微尖,唇色浅淡——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
及笄那年,尚未定亲,苏家满门尚在。
苏泠鸢扶着镜台,指尖一点一点收紧。镜中人的眼眶渐渐泛红,却没有泪落下来。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格的一角挪到了另一角。
最后她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上来的鬼魂说出的第一句话:
"还活着。"
铜镜里那双眼睛冷冷地回望着她。
"苏泠鸢,你回来了。"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把重生的怔忡全数压下去。前世最后一幕又在眼前翻涌起来——萧景渊站在冷宫门外,隔着大火看她,唇角带着笑意。他说:"苏泠鸢,你这张脸果然还是毁了好。朕看着恶心。"
她当时已经说不出话,毒酒烧烂了嗓子,只记得自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把那个人的样子烙进魂魄里,来生来世都别认错。
如今想来,那一眼的恨意实在太浓,浓到连阎王殿都不肯收她。魂魄在虚无里飘了不知多久,再睁眼,竟是十五岁。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小姐,您醒了?"
苏泠鸢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她认得——晚翠。前世最后一个忠心护她的人,在冷宫里替她挡了侍卫三刀,死在她面前,血溅了她满脸。她当时被毒酒灌得只剩最后一口气,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看着晚翠倒下。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晚翠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笑意:"大小姐今日醒得早,奴婢还想着您要多睡会儿呢。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儿倒晴了。"
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来。
苏泠鸢接过帕子,没急着擦脸,先看了晚翠一眼。眼前的丫头十五六岁的年纪,双丫髻梳得整整齐齐,颊边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还活着。
晚翠注意到自家小姐的目光有些发直,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您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昨夜里魇着了?"
"……无事。"苏泠鸢低下头,把热帕子覆在脸上。水汽蒸腾上来,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帕子下,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用力到泛白。
前世这个时候,晚翠也是这样端着铜盆进来,她也是这样接过帕子。然后没过多久,苏柔儿就会端着那碗"亲手熬的甜汤"过来,笑盈盈地说:"姐姐昨日受了凉,妹妹特意炖了冰糖雪梨,姐姐趁热喝了吧。"
那碗汤里掺了慢性毒药,分量不多,喝一碗看不出什么。但苏柔儿连着送了三个月,她当时只当是庶妹体贴,一碗不落地喝下去,到入冬时就开始犯咳喘。萧景渊彼时还是太子,特意请了太医来替她诊治,当着满京权贵的面对她嘘寒问暖。
多好的戏。
她当时怎么就看不懂呢?
"大小姐?您怎么哭了……不对,您没哭?"晚翠凑近了看,有些慌乱,"您这帕子都被浸透了,奴婢给您换一条。"
"不必。"
苏泠鸢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脸上的水痕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水汽。她重新看向铜镜,这一次眼神稳了许多,像一把刚磨过的刀,寒光内敛,刃在鞘中。
"今日是什么日子?"
"腊月廿四。"晚翠答,"明儿就是除夕了,老夫人昨晚还提了,说今年年夜饭要大小姐帮着操持呢。"
腊月廿四。
苏泠鸢在心底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一日,她昨夜应当刚从庙里上香回来,路上感了风寒,所以苏柔儿才拿这个由头来送汤。再过三日,太子会派人送来一幅他亲手画的梅花图,美其名曰"探病之礼"。她前世收到那幅画时欢喜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就回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从此把自己整个苏家都押进了太子的棋局里。
这一世,那幅画她会当面烧给他看。
"昨晚我染了风寒,妹妹那边可有说什么?"苏泠鸢一边换衣裳一边问,语气平淡得不像在问自己庶妹,倒像在盘问一个不相干的棋子。
晚翠替她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苏二小姐昨夜里派人来问过,说今早要炖甜汤给您送来,还特意叮嘱厨房备了上好的雪梨。"
"告诉她不必了。"
"啊?"晚翠一愣,"大小姐……您跟二小姐不是一向要好吗?"
苏泠鸢转过身来,看着晚翠的眼睛。
那一眼极沉,沉得晚翠笑容僵在脸上,莫名打了个寒噤。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家大小姐今早看人的时候,眼底像是藏了一整个冬天。
"要好吗?"苏泠鸢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弧度极浅,不像是笑,倒像是刀锋上的一缕寒光,"晚翠,从今以后,苏柔儿送来的东西,不管是汤是茶是点心,一律不许进我的门。她若问起,就说我病中食欲不振,谢她好意。"
晚翠虽然满心疑惑,但见她神色郑重,不敢多问,低头应了个"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通报:"大小姐,二小姐来了,说给您炖了冰糖雪梨,趁热送来。"
苏泠鸢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画眉。她手很稳,一笔从眉头到眉尾,不抖不颤。
"请她进来吧。"
门帘掀开,一阵甜腻的香气先飘进来,然后才是苏柔儿那张楚楚动人的脸。
庶妹今年十四岁,比苏泠鸢小一岁,生得杏眼桃腮,身量纤细,素日里最爱穿浅粉浅白的衣裳,说话时总带着三分怯意七分乖巧。此刻她端着一只青花瓷碗走进来,碗里的汤水还冒着热气,面上浮着几片雪梨和枸杞,看着确实用心。
"姐姐,听说你昨夜受了寒,妹妹心里一直记挂着。"苏柔儿走到床前,把汤碗放在小几上,一双杏眼关切地望着苏泠鸢,"这汤炖了两个时辰呢,姐姐快趁热喝吧,驱驱寒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语气软得像融了的蜜。
苏泠鸢放下眉笔,转过脸来。
她看了苏柔儿一眼。
就一眼。
苏柔儿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半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苏泠鸢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跟从前完全不同。以前苏泠鸢看她是温温柔柔的,眼底带着长姐的怜爱;可此刻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清清冷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不知有多深。
"妹妹有心了。"苏泠鸢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我这病来得急,大夫嘱咐过,病中不宜进补。雪梨虽好,但性凉,反倒容易压住风寒发散。"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也客气,可苏柔儿就是莫名觉得后背一紧。
"姐姐……"
"难为妹妹起这么大早。"苏泠鸢站起身,亲自走到小几前,俯身去看那碗汤。她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碗沿,然后微微吸了一口气。
苏柔儿的心提了起来。
她在这碗汤里加的东西不多,只有少许研磨过的川乌粉末,混在雪梨和冰糖里根本看不出来,味道也被甜味盖得严严实实。川乌性热有毒,少量服用会让人咳嗽加重、体虚乏力,苏泠鸢本就染了风寒,再喝下去至少要在床上多躺十天半月。这期间,她正好可以借机接手苏泠鸢手里的年节筹备事宜,在老夫人面前多露脸。
这法子她用过不止一次,从未失手。
可此刻苏泠鸢低头闻汤的样子,让她没来由地想起猫——那种盯着猎物、不急着动手的猫。
"姐姐,汤要凉了。"苏柔儿催促了一句,声音还是软的,但尾音微微上扬,有点急。
苏泠鸢直起身,没碰那碗汤。
她转头对晚翠说:"去把老夫人屋里昨儿赏的那盒燕窝取来,给二小姐带回去。妹妹早起给我炖汤,我心里记着,这是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晚翠应声去了。
苏柔儿悬着的心刚放下来,就听见苏泠鸢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随口闲聊,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对了妹妹,昨夜我从庙里回来时,路过厨房,看见你身边的翠儿正在跟一个外院的婆子说话。那婆子我瞧着眼生,妹妹可认识?"
苏柔儿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
翠儿是她身边最贴身的大丫鬟,昨夜确实去外院接应了一个人——那人是她花银子从外面药铺请来的,专门替她磨药材的。她做这种事向来小心,从不让苏家内部的人经手,就怕被查出来。苏泠鸢怎么会看见?
"我……我没听翠儿提过。"苏柔儿攥紧了袖口,挤出一个笑,"许是外院哪个粗使婆子找她问话,姐姐多心了。"
"嗯,是我想多了。"苏泠鸢点头,语气松快,"妹妹素来单纯,身边人自然也是干净的。只是这些日子年关将近,府里进出的人杂,母亲不在之后,咱们姐妹就该互相多看着些才是。"
她说到"母亲不在之后"五个字时,声音稍微低了一点,眼神也暗淡了一瞬。那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个思念亡母、把庶妹当至亲的长姐该有的脆弱模样。
苏柔儿心头一松。
果然还是那个苏泠鸢。刚才进门时那股冷意,八成是风寒烧得人精神不济,是自己心虚想多了。
"姐姐放心,妹妹省得的。"苏柔儿重新笑起来,甜丝丝地应了一句,又叮嘱了几声"姐姐好生歇着",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她刚跨出门槛,苏泠鸢脸上那点"脆弱"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冷。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慢擦了擦方才靠近汤碗时、指尖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水汽。然后她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苏柔儿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
晚翠捧着燕窝盒回来时,看见自家大小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晨光从窗棂格子里切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
"大小姐,燕窝取来了。"
"嗯。送去给二小姐,就说我病中无力,改日再亲自谢她。"
晚翠应声要走,忽然被叫住。
"晚翠。"
"在。"
苏泠鸢没有回头。她望着窗外那棵落了叶的老槐树,枝丫上挂着残雪,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从今往后,我跟苏柔儿之间,你只信我。"
晚翠愣了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苏泠鸢的侧影,忽然觉得自家小姐今天比往常高了一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剑。
"是,大小姐。"晚翠福了一礼,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只剩苏泠鸢一个人。
她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盯着它,仿佛还能看见前世晚翠溅在她脸上的血、自己被人折断的手指、萧景渊踩着她手腕时靴底的花纹。
掌心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萧景渊。"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灰烬上。
"苏柔儿。"
"这一世,你们给的,我十倍奉还。"
炭盆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砖上,转瞬暗了。
窗外老槐树枝头的残雪忽然簌簌落下一片,悄无声息地坠进泥里,化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