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中霜刃
苏柔儿走后，苏泠鸢又站了片刻，才慢慢坐回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方才刚醒来时多了几分血色，但眼底那层薄霜没有褪。她拿起眉笔继续描画，手稳如初，一笔一笔把眉形补完，又取了胭脂在唇上压了压。前世在冷宫里那半年，她不曾有妆台，不曾有铜镜，最后被人拖出去时脸上全是烟灰和血痂，狼狈得连她自己都不愿回想。
如今重新端坐镜前，她忽然觉得，妆奁里每一支簪、每一盒粉，都是她手里的刀。
"大小姐，燕窝送过去了。"晚翠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点困惑，"二小姐收是收了，但瞧着脸色不大好，您说那句话……是不是吓着她了？"
苏泠鸢放下粉盒："哪句话？"
"就那个……外院婆子的事。"晚翠压低了声音，"其实奴婢昨晚跟您一道回来的，您下了马车就回屋歇了，哪路过什么厨房啊？"
苏泠鸢没有直接回答。她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的梅花扣，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她心慌了，对吗？"
晚翠噎了一下，回想方才送燕窝时苏柔儿的表情——笑容是真的僵，眼神也是真的躲，连递茶过来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她跟在苏泠鸢身边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苏二小姐露出那种模样。
"她确实……像是被吓住了。"
"那就对了。"苏泠鸢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换上，又挑了一根白玉簪把头发挽起来，"晚翠，你去厨房看看，今早的粥里有没有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晚翠一愣："大小姐是说……二小姐那碗汤送不成，还会往别处下手？"
"她不会只备一碗汤。"苏泠鸢淡淡地说。
前世苏柔儿往她饮食里掺东西的招数花样百出，汤不行就换粥，粥不行就换茶，茶不行就换点心。那时候她天真，从没想过自己亲妹妹会害她，只觉得生病是体质弱，头晕是功课累。直到最后在冷宫里，苏柔儿穿着华丽的贵妃宫装来"探望"她，居高临下地笑着说："姐姐，你那些年咳喘不断、精力不济、面色惨白，都是我一点点替你调理的。你该谢我才是。"
那语气甜得发腻，跟方才端汤进来时一模一样。
晚翠虽然满腹疑云，但见苏泠鸢神色笃定，没有多问，福了一礼便转身出去。她走后，苏泠鸢独自站在屋里，把前世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重生至今不过一个时辰，她已经见了苏柔儿一面，说了三句话，把对方心里扎进了一根刺。但这远远不够。前世苏柔儿让她喝了三个月的毒汤，她这一世至少要让她吃三年的苦头。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庶妹，而是另一件事。
除夕。
明夜就是除夕，按惯例，苏家合府上下要去主院给老夫人请安、吃年夜饭。前世的那顿年夜饭上，太子萧景渊派人送来了一幅梅花图，以"贺岁"为名，实则是向她示好。彼时苏家尚未明面站队，可那幅画一来，满京权贵都看在眼里——太子对苏家嫡长女有意，苏家就算想中立也由不得自己了。
这一世，她不能让那幅画进苏家的门。
但她也不能当面拒绝得太硬，否则会让太子觉得苏家有意疏远，反而打草惊蛇。萧景渊那个人的性子她太了解了，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偏执自负，越是被拒就越想征服。前世她对他百依百顺，他反倒觉得她无趣；后来苏家势大，他又觉得她碍事，翻脸时毫不留情。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推开，是吊着——让他觉得她近在眼前，又永远差那么一步。
苏泠鸢捻了捻袖口，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晚翠回来得很快，脸色不太好看。
"大小姐，您猜着了。厨房灶台上今早给大小姐煨的那盅红枣小米粥，奴婢闻着味儿不对，拿银针试了一下，针尖发黑。"
苏泠鸢正在翻一本旧书，闻言连眼皮都没抬："苏柔儿的人动的手？"
"是翠儿。奴婢亲眼瞧见她趁厨娘出去抱柴火时往粥里撒了东西，动作快得很，要不是大小姐您提前嘱咐，根本注意不到。"晚翠气愤得脸都红了，"那粥这会儿还在灶上温着呢，怎么办？端去给老夫人看？"
"不必。"
苏泠鸢合上书，抬眼看她："那粥现在拿回来倒掉，换一碗干净的，让厨房重新熬。晚翠，你今天给我记住一句话——"
她站起身，走到晚翠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苏柔儿下毒这种事，现在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她还小，才十四岁，一个庶女给嫡姐下毒，说出去外人只会觉得是苏家内宅不宁、嫡庶不和，丢的是苏家的脸面。何况，她只要咬死了不认，说丫鬟手脚不干净，最后背锅的只会是翠儿，伤不到她分毫。"
晚翠急了："那难道就让她这样害您？"
"当然不。"苏泠鸢唇角微微一勾，"账要一笔一笔算。她下第一回，我让她心慌；下第二回，我让她肉痛；第三回，我再让她知道什么叫疼。急什么？日子还长。"
她说完这句话时，日光正好从窗外挪进来，落在她脸上。晚翠站在近处，清清楚楚看见自家大小姐眼底那抹寒光——不是怒，不是恨，是冷。冷到她后脊梁骨都发麻。
"这件事你知我知，别往外传。"苏泠鸢拍了拍晚翠的肩，"走吧，去主院给祖母请安。"
苏家主院在府邸最深处，穿过三道垂花门、两条抄手游廊，一路上的下人们见了苏泠鸢都弯腰行礼。她走得不快，一路看过去，把这些面孔一一记在心里。这些丫鬟婆子、护院小厮，前世苏家抄家时大半被牵连，男人发配边关，女人充入教坊。她重生回来，不仅要护苏家不倒，还要让这些人该升的升、该赏的赏，不能让任何一个无辜者因她的疏忽而重蹈覆辙。
快到主院门口时，迎面遇见了苏家二房的苏明远——她的堂兄，今年十九岁，在国子监读书，性情憨厚耿直，前世是最早察觉太子不对劲的人之一，可惜人微言轻，劝不动苏父，最后跟着苏家一起倒了台。
"堂妹！"苏明远远远看见她，招了招手，大步走过来，"你病好些了？昨夜听说你从庙里回来染了风寒，我还想着下了学去看看你。"
"好多了，多谢堂兄挂念。"苏泠鸢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抬头看他时目光深了几分。
苏明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苏泠鸢收回目光，"堂兄最近在国子监可好？课业可还顺利？"
"还行吧，就是那位李祭酒讲课实在枯燥，我每回听都犯困……"苏明远随口抱怨了几句，又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倒有意思，昨儿我在监里听见有人议论，说太子殿下最近频繁跟兵部的赵侍郎走动，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苏泠鸢心头一跳。
兵部赵侍郎。这个人前世一直是萧景渊的暗桩，兵权调动、粮草供给，全是赵侍郎在背后替他打点。苏家后来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那份所谓的"罪证"，就是从赵侍郎手里递上去的。
"堂兄听谁说的？"她问得不动声色。
"张家的张慎之，就是成国公府那个嫡长孙，他消息一贯灵通。不过他这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我也不全信。"苏明远笑了笑，"反正跟咱们苏家也没什么关系，我就当个笑话听。"
苏泠鸢没有接话，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张慎之"这个名字。成国公府是中立派，张慎之此人人脉广阔但向来明哲保身，他既然肯把这个消息说出来，说明太子跟赵侍郎的来往在京城已经不算秘密了。萧景渊此人到底自负，以为天下人都瞎，可这世上从来不缺长眼睛的。
"堂兄，以后你在国子监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常来跟我说说。"苏泠鸢微微一笑。
苏明远一愣："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事感兴趣了？你从前不是最爱看那些诗词歌赋？"
"人总要长大的。"
苏泠鸢说完这句便转了身，提着裙摆迈进了主院的门。身后苏明远怔怔地站了片刻，觉得今天这个堂妹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倒像换了个人。
主院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足，几个大丫鬟正往窗上贴窗花。苏老夫人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蜜饯，手里转着一对核桃，精神头好得很。旁边坐着苏家大夫人钱氏——苏泠鸢的嫡母，生母早逝后苏父续弦娶的钱氏，性子温软，不怎么管家，这么多年一直被苏柔儿的生母柳姨娘拿捏着。
"泠鸢来了，快过来坐。"苏老夫人一看见她就笑，"风寒好些了？可吃了药？"
"吃了，祖母放心。"苏泠鸢走过去，在老夫人身旁坐下，顺手替她剥了一颗蜜饯递过去，"孙女来给祖母请安，顺便问问除夕宴的事。今年可有什么特别要操办的？"
老夫人接了蜜饯，正要开口，门帘一掀，苏柔儿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挽了个双髻，插了两支小小的绒花，整个人看着比方才在苏泠鸢屋里时镇定多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乖巧柔弱的表情。
"祖母万安，姐姐安好。"苏柔儿盈盈一礼，走到老夫人另一侧坐下，声音甜软，"今早我去给姐姐送了汤，姐姐说病中不宜进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不知姐姐现下可好些了？"
苏泠鸢没接她的话，反而转头对老夫人说："祖母，我正想着除夕宴上请几个乐师来助兴，您看是请咱们府里的，还是从外头请？"
苏柔儿被冷落了个正着，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又自然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夫人没注意到姐妹间的暗流，兴致勃勃地跟苏泠鸢讨论起除夕宴的安排来。苏泠鸢应答从容，每句话都说到老夫人心坎里，偶尔还插几句俏皮话逗她开怀。大夫人钱氏在旁边听着，几次想开口都没插进去，倒是苏柔儿端茶的手越来越紧。
苏泠鸢看在眼里，心底冷笑。
前世这顿年夜饭的筹备，苏柔儿借着给她送汤的由头，硬是挤进了主理人的位置，在老夫人面前大展拳脚。而她自己病在床上起不来，等除夕那天勉强撑到主院时，满府的人都夸苏柔儿能干了得。
这一世，苏柔儿那碗汤没送出去，粥里的毒也被截了，她连床都没躺一下。除夕宴的主理权，她拿定了。
"祖母若信得过孙女，今年除夕宴就让孙女来操持吧。"苏泠鸢起身给老夫人续了盏茶，语气谦逊又带了点俏皮，"孙女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及笄了，该学着替祖母分忧了。"
老夫人看着她懂事知礼的模样，笑眯了眼："好好好，有你操持，祖母放心。柔儿还小，你也跟着姐姐多学着些。"
苏柔儿手一颤，茶盏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苏泠鸢恰好偏过头来，对她说："妹妹别急，来日方长，姐姐慢慢教你。"
这八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柔，跟从前那个温婉长姐的语气别无二致。但苏柔儿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又凉了一片——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恨意都不见，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害怕。
一个恨你的人你还能防。
一个什么都不露的人，你连往哪儿防都不知道。
从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过了午。苏泠鸢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晚翠跟在她身后小跑才追上。
"大小姐，明天就是除夕了，这筹备的事千头万绪，咱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泠鸢说，"你现在去做两件事。第一，去库房把历年除夕宴的账册拿来给我看，我要知道每年花了多少银子、请了多少人、席面上的规矩。第二——"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晚翠，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替我写一封信，送到太子府上。就说苏家嫡长女染恙未愈，明夜除夕宴恐不能尽兴，请太子殿下不必费心备礼，来日方长。"
晚翠张了张嘴："大小姐，您这是……拒太子？"
苏泠鸢转身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裙角拂过廊下未扫尽的残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拒了才近。"她低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人解释。
廊外风声掠过，卷起几点细雪，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肩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