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中梅信
信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太子的回话就到了。
来的是太子府的长史刘安,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亲自登门,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长条匣子,笑意客气得恰到好处,见了苏老夫人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然后才开口:"太子殿下听闻苏大小姐贵体欠安,心中甚是挂念。殿下说,年节之礼不在一时,大小姐养好身子要紧。这匣子里是殿下亲自挑选的一幅画,权当给老夫人和大小姐添个年意,不急着看,待大小姐精神好了再赏玩也不迟。"
话说得周全,既不显得太子热络过甚,又让苏家没法当面推拒。
苏老夫人自然不好驳太子的面子,含笑收了,又让人给刘安封了赏银。等人走后,老夫人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是一幅梅花图,笔意清峻,枝干虬劲,落款处盖着太子私印。
"太子有心了。"老夫人把画重新合上,递给身边的丫鬟,"送去大小姐院里吧。"
丫鬟捧着匣子送到苏泠鸢屋里时,晚翠正在帮苏泠鸢整理库房的旧账册。苏泠鸢听见动静抬头,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匣子上,停了一瞬。
"放下吧。"
丫鬟退出去后,晚翠凑过来小声问:"大小姐,您不是说不让太子的礼进门吗?这怎么……还是送来了?"
"我说的是不必费心备礼,不是把礼退回去。"苏泠鸢打开账册继续翻看,语气平淡,"太子是什么人?你越拒他,他越要来。一封书信就想让他知难而退,那他就不是萧景渊了。"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账册某一页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这匣子来得比我想的还急。说明他心里已经在意了。"
前世她跟萧景渊定亲之前,太子送东西从来都是隔三差五才一件,不疾不徐,姿态矜持。如今她一封拒信送出去,两个时辰内回礼就进了苏家的门——这份急切,跟前世那个"温润从容"的太子判若两人。
果然,得不到的才最诱人。
"那这幅画……怎么办?"晚翠问。
苏泠鸢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紫檀木匣子前,伸手掀开盖子。画轴露出来,绢本设色,画的是雪中红梅,枝头凝着薄霜,梅花开得热烈。笔触确实好,萧景渊此人虽心术不正,但才情是有的。前世她收到这幅画时爱不释手,挂在书房里日日观看,后来被废入冷宫时,这幅画被苏柔儿拿来烧了给她取暖——烧一半又嫌烟气太重,扔在地上踩着熄了火,画上全是鞋印。
"晚翠,去拿火盆来。"
"啊?"
"这幅画是太子御笔,烧了可惜。但留在苏家,就是告诉满京城太子向苏家示好。"苏泠鸢把画轴从匣中取出,在手里展开看了一眼,"所以它不能挂在墙上,也不能收进库房。"
晚翠虽然满心可惜,但不敢多嘴,转身去端了火盆进来。炭火烧得正旺,盆底有几块未燃尽的碎炭,冒着丝丝青烟。
苏泠鸢把画轴举到火盆上方,顿了一下。
晚翠以为她要反悔,刚要松口气,却见自家大小姐手腕一翻,画轴便落进了炭火里。绢本遇到明火"呼"地一下卷起来,墨迹在烈焰中扭曲变黑,雪中红梅转瞬化作焦黑的灰烬,蜷缩着塌在炭火里。
苏泠鸢就那么看着它烧完,眼神平静。
"大小姐……"晚翠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那可是太子亲笔。"
"所以烧起来才痛快。"苏泠鸢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重新坐回账册前,"明天除夕宴上,太子若是问起这幅画,你就说——"
她想了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就说大小姐看完了,说画是好画,只是梅花开在雪里太孤单,等春暖花开再看更好。"
晚翠眨了眨眼:"这不还是拒他吗?"
"这叫有余地。"苏泠鸢重新翻开账册,"拒得太死,他会恼羞成怒。拒得半死不活,他才会一直想。"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这些弯弯绕,但有一条她记住了——自家大小姐从今以后说的话,照做就对了。
除夕这天苏泠鸢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带着晚翠去了厨房。除夕宴要备的菜色、酒水、点心、席面规格,全在她心里过了两遍。前世她虽不掌家事,但苏家倒台后她在冷宫里熬了大半年,饥一顿饱一顿,把从前锦衣玉食时尝过的每道菜都翻来覆去地回忆了个遍。那时候她饿得睡不着,就在心里默写苏家年夜饭的菜单,一道一道,连调味用的什么香料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些记忆反倒成了她的底气。
厨房上下见大小姐亲自来督宴,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苏泠鸢也不摆架子,问了厨娘几道菜的用料,顺手调整了一下汤羹的火候,又吩咐多备两道老夫人爱吃的蜜汁莲子和桂花糕。厨娘们原本还担心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瞎指挥,没想到她张口就是内行话,又客气有礼,很快就服服帖帖地忙开了。
"大小姐真是长大了。"掌勺的周妈妈感慨了一句,"从前这些事都是柳姨娘跟二小姐操持,大小姐只管安安静静做学问。今年怎么突然上心了?"
苏泠鸢正低头看食材单子,闻言头也没抬:"周妈妈说笑了。母亲走得早,我若再不学着操持家事,难道让祖母一把年纪还替我们操心?"
一句话说得周妈妈眼圈都红了,连声说"大小姐懂事了",转头又添了两道菜,说是老夫人年轻时爱吃的,大小姐既然要尽孝,她就多费些心思。
晚翠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大小姐性情大变"的疑虑忽然就散了。她想:人长大了,总归是要变的。从前的大小姐温柔是温柔,可也太软了些。如今这样,倒让人觉得踏实。
傍晚时分,苏家合府上下齐聚主院。
正厅里摆了三大桌,主桌坐老夫人、大夫人钱氏、苏家大房二房几位长辈,以及苏泠鸢和苏柔儿。旁桌是族中晚辈和亲眷,最外面一桌是几位得脸的管事和积年的老仆。
苏泠鸢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对襟长袄,领口袖口滚着银边,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垂珠步摇,衬得整个人端丽明艳却不张扬。她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笑容得体,行止从容,酒过三巡时起身敬了一圈,话不多但句句讨喜,哄得老夫人开怀不已。
苏柔儿坐在老夫人右手边,一整晚笑都没断过,可那笑底下绷着多少劲儿,只有她自己知道。除夕宴的主理权被苏泠鸢捏在手里,她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从头到尾只能当个陪衬。更让她不安的是,她那碗下了毒的汤没送出去,粥里的手脚也被无声无息地抹掉了,连翠儿今早回来都说"厨房好像没什么动静,那粥大小姐没喝"。这意味着苏泠鸢察觉了什么,却没有声张。
不声张,比声张更可怕。
宴席吃到一半,苏泠鸢借着添酒的由头起身,走到廊下透了口气。正厅里暖意融融,推杯换盏,可外面一入夜就起了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靠在廊柱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渐渐被夜色吞没,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后天就是大年初一,按惯例各府要互相走动拜年。她得利用这几天把京城几家中立世家的女眷拜访一遍,先把人脉铺开,后头才好借力。太子那边也不能全冷着,敬酒时她说了一句"多谢殿下挂念,那幅画我收好了",语焉不详,留给对方去猜。
"姐姐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苏柔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甜软如常。
苏泠鸢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天际:"里面太热了,出来透透气。"
苏柔儿走到她身侧,也跟着望了一眼天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姐姐最近好像变了。"
苏泠鸢终于转过头看她。
廊下灯笼的光斜照过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苏柔儿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无害,睫毛垂着,唇色浅淡,眼角微微泛着红——大概是敬酒时熏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变了吗?"苏泠鸢的声音很轻。
"变了。"苏柔儿抬起眼看她,那双眼湿漉漉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姐姐从前什么都会跟我说,可这两日……姐姐对我客气了好多。是不是柔儿做错了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攥住了苏泠鸢的袖口,指尖收紧,力道不大,刚好是一个"妹妹依赖姐姐"的分寸。这招她前世用过无数次,每次苏泠鸢心一软,就被她牵着鼻子走。
可这一世的苏泠鸢,心是铁打的。
"妹妹多心了。"她把自己的袖子从苏柔儿手里抽出来,动作自然,不显刻意,"我只是病了这两日,想通了一些事。人总要长大,妹妹不也是一样?"
苏柔儿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讪讪地收回去。
苏泠鸢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对了妹妹,昨儿厨房那盅红枣小米粥,我让晚翠拿去倒了。你说巧不巧,银针放进去,针尖黑了。"
苏柔儿脸色瞬间煞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苏泠鸢已经退开了。回到正常距离后,苏泠鸢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从容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句"针尖黑了"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晚的汤咸了"。
"走吧,祖母该等着咱们回去吃饺子了。"苏泠鸢转身往正厅走去,水红色的裙摆在廊下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身后苏柔儿站在原地,双拳攥紧,指甲扎进掌心,眼睛里的惶恐一层层褪去,渐渐浮上来的是另一层东西——一种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跟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判若两人。
正厅里笑声阵阵,饺子端上来了,老夫人招呼着"泠鸢柔儿快来趁热吃"。苏泠鸢应了一声坐回自己位置,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馅料鲜香,皮薄汤足。
她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这是她两世以来吃过最香的年夜饭。
晚翠在她身后添酒时,趁人不注意,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大小姐,太子府那边递了话,说初三太子要去法华寺上香,问苏家女眷可要同行。"
苏泠鸢夹菜的手没有停顿。
"回话,就说我去。"
晚翠退开了。苏泠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了老夫人一杯,眼底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法华寺。
上辈子萧景渊就是在那座寺庙的后院里,第一次握了她的手。彼时她以为那是两情相悦的起点,如今回想,那不过是一盘棋的开局落子。
这一世,她要去看看,当她的棋子不按棋谱走的时候,萧景渊那张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窗外又下起了雪,无声无息地落在除夕夜的红灯笼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