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法华寺中
初三一早,苏泠鸢换了一身素雅的藕色衣裙,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的月白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支乌木簪,簪尾雕了一朵极小的兰花。整个人清简得不像去上香,倒像去赴一场不动声色的局。
晚翠替她系斗篷带子时忍不住小声嘀咕:"大小姐穿得太素了些。"
"上香要那么隆重做什么?"苏泠鸢拂了拂袖口,"走吧,车已经候着了。"
苏府门外停了两辆马车。前面那辆青帷翠盖,顶饰银铃,是太子府的规格;后面跟着一辆低调些的乌篷小车,是苏家自己的。苏柔儿已经站在车前等着了,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锦缎袄裙,发间簪了几支珠花并那两支新打的金簪,整个人明艳鲜亮,站在灰扑扑的冬日街巷里格外显眼。
"姐姐来了!"苏柔儿迎上来,笑盈盈地去拉她的手,"妹妹等了有一会儿了,姐姐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苏泠鸢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拢了拢斗篷:"上香拜佛,心诚则灵,何必穿金戴银。"
苏柔儿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间的金簪,讪讪地收了手。她原想着今日太子在场,自己打扮得鲜亮些能多博几分注目,可苏泠鸢这么一句话就把她衬得失了分寸——一个是淡泊清雅的嫡长女,一个是花枝招展的庶出妹妹,高下立判。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城外法华寺。
法华寺坐落于京城西郊的云栖山上,依山而建,殿宇层叠,红墙黛瓦隐在苍松翠柏之间。每年初三都有不少官眷来此上香祈福,太子选这一日出门,既不算招摇,又足够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马车在山门外停下,苏泠鸢扶着晚翠的手下了车。山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看样子今日香客不少。她抬眼望去,正看见石阶尽头站着一人——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正是太子萧景渊。
他比前世初见时年轻了几岁,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远远望见苏泠鸢下车便举步迎了过来。苏泠鸢看着他走近,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面上却分毫不露。
前世最后一面是在冷宫大火里。他站在门外,逆着火光看她,唇角的笑跟此刻如出一辙——温润、从容、高高在上。她烧得蜷在地上,他连门都没踏进来一步。
"泠鸢妹妹。"萧景渊走到她面前,声音柔和带笑,"好些日子不见,听说你前阵子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他叫她"泠鸢妹妹"这个称呼,前世她听了千百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跳加速。如今再听,只觉得齿冷。
"多谢殿下挂念。"她屈膝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神色疏淡有礼,"已经大好了。"
萧景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从前的苏泠鸢见了他,眼底总藏不住那点欢喜,连睫毛都微微颤着。可此刻她站在晨光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水,没有欢喜、没有羞涩、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情绪。
他心头微微一动,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苏二小姐也来了。"萧景渊的目光越过苏泠鸢肩头,落在后头的苏柔儿身上,含笑点了点头,"今日天气晴好,正适合上山礼佛,两位妹妹同来,倒让这法华寺热闹了不少。"
苏柔儿连忙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声音软糯:"殿下安好。柔儿久闻法华寺的签文灵验,今儿沾了姐姐的光才有幸同来,多谢殿下容留。"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太子,又显得自己是沾苏泠鸢的光来的,姿态摆得极低。换做从前,萧景渊大约会多看她两眼——毕竟苏柔儿生得娇俏,嘴又甜,比苏泠鸢那个沉闷性子有趣得多。
可今日萧景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苏二小姐客气",便转回目光,朝苏泠鸢做了个"请"的手势:"泠鸢妹妹,一起上山?台阶多,当心脚下。"
苏柔儿脸上的笑僵了半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苏泠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冷笑。前世萧景渊对苏柔儿起心思,也就是这样一步步来的——先注意到她的娇俏伶俐,再发现她比苏泠鸢更懂得逢迎男人心思,最后顺理成章把她纳进了后宫。这一世,她倒要看看,当苏柔儿的那些小手段打在自己身上全是回响的时候,萧景渊还看不看得到她。
法华寺的主殿香火鼎盛,供的是观世音菩萨,两侧配殿供着文殊与普贤。萧景渊陪着苏泠鸢进了大雄宝殿上了一炷香,又引着她往后院的梅林去。苏柔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几次想插话都没找到空隙,手指攥着袖口越攥越紧。
后院梅林比前殿清幽许多,积雪未化,梅枝低垂,风吹过时有细雪簌簌落下。萧景渊在梅林中的一座石亭里站定,回身望向苏泠鸢。
"泠鸢妹妹那日托人带的话,我收到了。"他的语气温和里带了一丝探究,"你说梅花开在雪里太孤单,要等春暖花开再看。这话可有别的意思?"
苏泠鸢站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风从梅林深处吹过来,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从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殿下画里的梅花确实好,可梅花性傲,开在雪里固然好看,到底太冷了些。臣女性子怕冷,喜欢暖和点的东西。"
萧景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
她在说谎。他能感觉到,但说不清哪里不对。苏泠鸢从前跟他说话时总带着一点紧张,措辞会斟酌,笑会抿着嘴,小动作不断。可此刻她站得稳稳当当,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眼底清澈明亮,坦然得不像话。
这种坦然让他既觉得新鲜,又隐约生出一种不安。
"泠鸢妹妹果然跟从前不同了。"他低笑了一声,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从前你见了我可没这么能说会道。"
苏泠鸢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人总要长大的,殿下。"
亭外的苏柔儿忽然"哎呀"了一声,身子一晃,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她脚下的一块青砖松动,积雪下面藏着冰,她踩滑了重心不稳,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旁边一棵梅树才站稳。
"妹妹当心。"苏泠鸢转过头,语气关切,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景渊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确认苏柔儿没有摔倒便收回了目光,对苏泠鸢说:"山路湿滑,泠鸢妹妹站久了腿冷,不如去后殿吃盏热茶?"
苏柔儿扶在梅树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方才那一滑是故意做的。寻常男子见了她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多半会搭把手来扶,再不济也会多问一句"可摔着了"。可萧景渊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开了头,从头到尾没有朝她迈近半步。
苏柔儿咬了咬下唇,心底那股不甘翻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后殿里备了茶点,萧景渊遣了随从退到殿外,只留了苏家姐妹二人。他亲自给苏泠鸢斟了一盏茶推过去,指尖若有若无地在茶盏边缘碰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微,像是刻意又像无心。
苏泠鸢垂眼看着那盏茶,没有端起来。
"殿下的茶怕是上好的龙井,臣女不敢白喝。"她笑了一下,"殿下今日邀臣女来法华寺上香,除了问臣女的病,可还有别的吩咐?"
萧景渊端茶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确实有话要说。年前他想拉拢苏家的事已经摆到明面上了,可苏家一直没有明确回应,连苏泠鸢本人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他今日来法华寺,本意就是借着"上香偶遇"的名义再探一探苏家的口风。
只是没想到,苏泠鸢会直截了当地替他把话挑明了。
"泠鸢妹妹果然是个通透人。"他放下茶盏,正色了几分,"既然你问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年后朝中有些变动,我想寻些可靠的助力。苏伯父在朝中名声清正,苏家又是百年门第——"
"殿下。"苏泠鸢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却不失分量,"这些话,殿下不该对我说。我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家中大事自有父亲和祖母做主。殿下若当真想跟苏家来往,该去寻我父亲才是。"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景渊看着她,眼底那点温润慢慢收了起来,浮上来的是另一种目光——他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她。不是从前看"温婉听话的苏大小姐"的那种漫不经心,而是一种重新打量、重新评估的眼神。
"泠鸢妹妹说得是,是我唐突了。"他很快恢复了笑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今日天冷,我让人送你们下山。"
苏泠鸢也跟着起身,屈膝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目光从萧景渊脸上划过,落在他腰间挂的一枚玉佩上。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双龙戏珠纹,玉质极好。前世她曾在冷宫里见过这枚玉佩——苏柔儿后来戴着它去"探望"她,笑着说:"殿下赏的,说这是他的贴身之物,给了我便是把心也给了我。姐姐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殿。
山风迎面吹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晚翠在殿外候着,见她出来连忙递上手炉,压低声音说:"大小姐,刚才您在里头说话的时候,奴婢瞧见林子里有人。"
苏泠鸢接过手炉的手一顿:"什么人?"
"隔得太远没看清,但那人穿的是黑衣服,身量很高。"晚翠想了想,"有点像……那日在镇国公府遇见的摄政王?"
苏泠鸢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梅林深处望去。松柏掩映之间,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穿过枝丫的簌簌声响。
谢无珩。
他今日也来了法华寺?是碰巧,还是跟着她来的?前世他从不出现在她跟太子的任何场合里,这一世却似乎总在暗处出现。
她把那点疑虑压下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她靠着车壁缓缓吐出一口气。今日跟萧景渊的这场交锋,比她预想的顺利。她既没有激怒他,也没有让他觉得苏家彻底靠不住,还成功地把"谈事找苏父"的规矩立了下来。萧景渊现在对她大概既好奇又摸不透,正是最好拿捏的状态。
至于苏柔儿——她那几步踉跄、几句逢迎,今日全落了空。回去之后,庶妹大约要翻来覆去想一整夜:"太子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
让她想去吧。
苏泠鸢闭上眼,指尖在手炉上轻轻叩了两下。马车辘辘驶下山道,身后法华寺的钟声遥遥传来,沉而悠远,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下山途中,马车在拐弯处忽然颠簸了一下,晚翠"哎哟"一声扶住了车壁。苏泠鸢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边的林间有一人一骑,玄衣黑马,正勒缰停在岔路口。日光从树梢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地碎金。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七八丈远的距离与她对视。
谢无珩。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深远,像雪后的远山。苏泠鸢与他对视了三息,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微微颔首算作招呼。谢无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那么看了她一眼,便拨转马头,踏着残雪往另一条道上去了。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林深处。
苏泠鸢放下车帘,掌心微微发烫。
晚翠在旁边小声问:"大小姐,又是那位摄政王?他是不是跟着咱们来的?"
苏泠鸢盯着手炉里明明灭灭的炭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晚翠。"
"在。"
"回去之后,把那幅梅花图的残灰收起来。"她抬起头,眼底映着手炉里跳动的火光,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有用。"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