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冷香暗度
苏泠鸢睡得很浅。
重生之后她始终不能像从前那样一觉到天亮,每夜总要醒三四回。有时是梦见冷宫的火,有时是梦见萧景渊的笑,有时什么梦都没有,就是突然睁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发一会儿呆,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重新闭上眼。
这一夜她醒了两回。第二回醒时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叫,隐约夹着扫院子的簌簌声。她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翻身坐起。
今天初八。
按大夏的规矩,初八是各府开始互相正式拜年的日子。太子府那边昨天递了帖子,说太子今日要登门给苏老夫人拜年——这话说得客气,谁都知道太子真正想见的是谁。
苏泠鸢换好衣裳坐在妆台前,晚翠替她梳头时低声问:"太子今日来,大小姐预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苏泠鸢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他来拜年,我就陪祖母坐着喝茶,尽主家之谊,不多不少。"
"那……那幅画的事,他要是问起来……"
"放心,他不会问。"
苏泠鸢话音笃定。以萧景渊的性子,那幅画送出去之后对方什么反应,他早就在心里盘算过无数种可能了。若苏泠鸢欢喜至极、四处炫耀,他会觉得此女浅薄;若苏泠鸢怒而退回、划清界限,他又会觉得此女不识抬举。可苏泠鸢既不炫耀也不退回,只说了一句"春暖花开再看",不冷不热、不近不远,恰恰好卡在他最难受的地方——他猜不透。
一个猜不透的猎物,才值得猎人花心思。
果然,太子萧景渊巳时三刻登门时,礼数周全、谈笑风生,从头到尾没有提那幅画半个字。他陪苏老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夸了苏家新贴的春联好、院里的红梅开得盛、今年年节热闹,滴水不漏地尽着晚辈拜年的本分。苏泠鸢坐在老夫人下手,端着茶盏安静听着,偶尔应几句,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萧景渊的目光几次落到她脸上,她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他看她时,她就低头喝茶,或是侧过脸去跟晚翠低声说什么,恰到好处地把那个对视错开。
临走时萧景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泠鸢的方向。那一眼很短,但老夫人看在眼里,笑得意味深长。
等太子府的人走了,老夫人把苏泠鸢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鸢姐儿,祖母瞧着,太子殿下对你倒是上心得很。"
苏泠鸢垂下眼睫,语气平顺:"殿下礼数周全,对谁都是这样的。"
老夫人笑了一声:"你当祖母瞎?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不过鸢姐儿,祖母要跟你说一句——太子虽好,可苏家是苏家,咱们不攀高枝,也不给人做垫脚石。你心里要有数。"
苏泠鸢心头微微一震。
祖母这番话,跟前世临死前对她说的一模一样。那时候苏家已经跟太子绑死了,祖母悔之晚矣,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鸢姐儿,咱们苏家是书香门第,不攀高枝,也不给人做垫脚石……祖母当年就该拦着你的……"
她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反握住老夫人的手,声音很轻很稳:"祖母放心,孙女心里有数。"
老夫人看着她眼底那层沉静的光,不知怎的,觉得这个孙女从年前那场风寒之后,忽然长大了十岁。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苏泠鸢的手背。
从主院出来时,苏泠鸢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今冬最后一茬梅花还在开,香气裹在冷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清冽中带一点苦。
"大小姐,还去厨房看看晚膳的事吗?"晚翠问。
"去。"苏泠鸢收回心神,抬步往前走。
走到后花园通往前院的月洞门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月洞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玄色大氅,身量极高,正在看墙边一株老梅。管家周福站在旁边弯着腰,似乎刚刚把人引进门来,还没来得及通传。
苏泠鸢心头一跳。
谢无珩。
他怎么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谢无珩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偏过头来。他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配着玉带,比那日在镇国公府和法华寺里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慵懒随意。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苏泠鸢定了定神,上前两步屈膝行礼:"王爷安好。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谢无珩转过身来,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她身后那株老梅上:"路过,听说苏府的老梅开得好,进来看看。"
管家周福在旁边连忙补了一句:"回大小姐,王爷方才在府外路过,说闻见梅香,便让老奴开了侧门。老奴还没来得及通传老夫人,正巧遇上了大小姐……"
苏泠鸢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路过?谢无珩的摄政王府在城东,苏府在城西,他"路过"的余地未免太大了些。但他既然说来赏梅,她不能把人挡回去,只好顺着话头接下去。
"王爷好雅兴。这株老梅是祖父在世时亲手种的,有几十年了,每年都开得最好。"她侧身让了让,"王爷若不嫌弃,臣女陪您看看?"
谢无珩淡淡"嗯"了一声,迈步进了月洞门。
两人并肩走在梅树下,沉默了片刻。谢无珩的目光落在那株老梅的枝丫间,似乎真的在认真赏花。苏泠鸢站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垂着眼,心里把可能的几种情况都过了一遍。谢无珩今日突然登门,绝不可能只是看梅花。前世她跟此人毫无交集,除了冷宫火海里那个模糊人影,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传闻——权倾朝野、冷面无情、连皇帝都忌惮他几分。
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苏家的后花园里。
"苏大小姐似乎很意外我来。"谢无珩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
苏泠鸢没想到他这么直白,顿了一下才答:"王爷驾临,臣女是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苏家跟王爷素无往来,王爷忽然造访,难免令人意外。"
谢无珩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她,那双眸子颜色极深,像冬夜没有星的天空。苏泠鸢被他看得后背微微绷紧,面上却没有露怯,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苏大小姐方才在正院那边,是不是刚送走太子?"谢无珩问。
苏泠鸢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平静如常:"是。太子殿下来给祖母拜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谢无珩"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重新把目光转回梅树上。他伸手拨了一下低垂的梅枝,指尖拂过一瓣将落未落的花,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苏大小姐觉得,太子此人如何?"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苏泠鸢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谢无珩在试探她。一个从前跟苏家毫无往来的人突然登门,开口就问她对太子的看法,这要么是拉拢,要么是警告。但无论哪一种,他的目的都绝不单纯。
她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得太假。
"臣女一介闺阁女子,不敢妄议储君。"她谨慎地开口,"太子殿下礼数周全、待人温和,是很好的贵人。"
谢无珩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应。他拨梅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松开,那瓣花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在梅树根部的残雪上。
"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他说。
苏泠鸢指尖一蜷。
谢无珩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不是在随意闲聊,他确实在观察她——从镇国公府的赏梅宴上第一次遇见、到法华寺的山道上隔空对视、再到此刻苏府后花园里不请自来,他一直在看她。
"王爷以前听过臣女说话?"苏泠鸢稳住声音问。
"从前有过几面之缘,苏大小姐跟在令尊身后,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开口。"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如今倒是会说话了。"
苏泠鸢心里翻涌起巨大的惊疑。前世她见过谢无珩几次?她仔细回想——及笄那年入宫谢恩,远远见过他一次;后来苏家跟太子定亲后,某次宫宴上隔着半个殿见过他一面;再后来……就没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话,他却说"从前有过几面之缘"。
这不对劲。
除非——除非重生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脑子里,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猛地抬眼看着谢无珩,想从他脸上找到某种印证。可对方表情纹丝不动,那双深眸里什么都没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王爷今日来苏府,到底所为何事?"她不再绕弯子了,声音微沉。
谢无珩看了她两息,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张折好的纸条,纸张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看着有些年头了。苏泠鸢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笔迹陌生,带着几分潦草——
"正月十五,灯市东街,旧茶坊。来,告诉你前世真相。"
苏泠鸢捏着纸条的手指渐渐收紧。
她再次抬头时,谢无珩已经转身往月洞门的方向走了。玄色大氅在梅树间穿梭,步伐不疾不徐,很快就消失在垂花门那边。自始至终,他没有解释这张纸条的来历,没有说"前世真相"是指什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后花园里只剩风声和梅香。
晚翠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方才谢无珩在的时候她识趣地退远了。见人走了才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小姐,摄政王给了您什么?"
苏泠鸢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攥得很紧。
"晚翠。"
"在。"
"你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晚翠见她神色凝重得像结了一层霜,连忙点头。
苏泠鸢转身往回走。她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袖中的纸条硌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她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涌——谢无珩知道什么?他说"前世真相"是什么意思?难道前世害苏家灭门的,除了太子和庶妹,还有她不知道的第三股力量?
正月十五。灯市东街。旧茶坊。
她攥紧纸条,唇角微微绷成一条直线。
无论是谁在背后布局,无论谢无珩今日来递这张纸条是善是恶,她都得去。她没时间怕,没时间犹豫。一个从火海里爬回来的人,最不差的就是直面一切的勇气。
(第七章完)